又是一個周末。
江挽月帶著孩子們從武館回來，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老舊的居民樓之間，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傅知樂滿頭大汗，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，可整個人卻像只剛被放出籠的小鳥，活力滿滿，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蹦起來。
她一路上都在嘰嘰喳喳，小嘴像上了發條似的停不下來。
上了樓還在說，聲音清脆得像一串風鈴：「媽媽，今天師傅誇我，又誇我了！」
胡玉音正坐在家門口的小馬紮上擇菜，翠綠的韭菜攤在竹篩里，她手指翻飛，掐頭去尾，動作麻利得很。
聽著腳步聲靠近，她直起身，笑呵呵地打招呼道：「安安和樂樂回來了啊——」
「胡阿姨——」傅知樂一下子衝過去，像顆小炮彈似的撞進胡玉音的視線里，仰著小臉，眼睛亮得驚人，又對胡玉音說：「胡阿姨，今天師傅誇我進步了，說我是好苗子，要收我當關門弟子！」
其實傅知樂還不知道「關門弟子」是什麼意思。她只知道「關門」是晚上睡覺前要做的事。
但她隱約覺得，這一定是很厲害很厲害的話，因為師傅說的時候，捋著花白的鬍子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那表情比誇她扎馬步穩了還要鄭重得多。
胡玉音擇菜的手頓在半空，吃驚地瞪大了眼睛，看向江挽月：「真的？」
江挽月點頭，嘴角含著笑，眼底是藏不住的驕傲：「是真的。老師傅很喜歡樂樂。」
去學武的一共三個孩子，連傅知安和秦壯壯都沒受到如此誇獎。武館老師傅尤其看中傅知樂，說這孩子有潛力，骨骼清奇，悟性又高，以後可以當他們武館的傳人。
胡玉音聽得一愣一愣的，手裡的韭菜都忘了掐。
她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扎著歪歪扭扭馬尾辮的小姑娘——傅知樂正得意地挺著小胸脯，鼻尖上還掛著一滴沒擦乾的汗珠，看起來和尋常六七歲的孩子沒什麼兩樣，誰能想到竟是個練武的奇才？
期間，胡玉音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傅知樂挽起的袖口。
忽然瞥見她纖細的手腕上露出來一片青紫痕迹，像是被人狠狠攥過，又像是磕在硬物上留下的瘀傷。
那痕迹在小姑娘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，邊緣已經泛出淡淡的黃，顯然不是新傷。
「啊——」胡玉音驚呼一聲，連忙放下手裡的菜，一把拉過傅知樂的小手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，「怎麼還受傷了？疼不疼？」
傅知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，像是才想起來似的，滿不在乎地晃了晃：「不疼不疼！這是今天練出拳的時候弄的，師傅說剛開始都這樣，等練出肌肉就好了！」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彷彿那青紫不是長在自己身上，而是衣服上蹭到的顏料。
江挽月走過來，輕輕握住女兒的手腕，指腹在那片瘀傷邊緣小心地摩挲了一下，眼底閃過一絲心疼，卻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。
她知道傅知樂說的是實話——老師傅教學嚴苛，從不因年紀小而放水。
但每一道傷都是實打實的功夫底子。
傅知樂高興，她要樂見其成。
「胡阿姨，」傅知樂仰著臉，小大人似的拍拍胡玉音的手背，反過來安慰她，「師傅說『吃得苦中苦，方為人上人』，我不怕疼的！等我成了武館傳人，就是武林高手了！」
胡玉音被她這副認真的小模樣逗得又心疼又好笑，「好好好，咱們樂樂最厲害了。不過還是擦點藥酒，這瘀傷才能散得快。」
「謝謝胡阿姨關心！」
傅知樂高高興興，進屋喝了水，馬上又出來，「胡阿姨，我揮拳給你看好不好？」
胡玉音驚訝，「還會揮拳？好啊。」
原本還想找個寬敞的場合，可是傅知樂說不用，走廊就行。
眾人紛紛後退，就在狹窄的走廊上——
小姑娘穿著灰白色的練功服，一招一式，馬步扎得穩如磐石，小身板挺得筆直。
只見她深吸一口氣，左腳微撤半步，右拳自腰間猛然衝出，帶起一陣勁風，「哈！」一聲清喝，拳勢如箭，收勢時手腕一翻，左掌順勢推出，行雲流水。緊接著轉身、踢腿、格擋，小小的身影在方寸之間騰挪，竟也有了幾分武者的凌厲。最後抱拳收勢，氣沉丹田，小臉上滿是鄭重。
抱拳停止。
表演結束。
走廊上安安靜靜，一會後，響起雷鳴的掌聲。
「好！」
「樂樂這架勢，真像個女俠！」
「了不得，這才學了多久？」
眾人看得津津有味，誇獎聲不斷。
「樂樂現在都這麼厲害了。」
胡玉音感嘆著，終於明白了江挽月的心情，看著女兒生長，嬌氣的小姑娘，突然變得英姿颯爽。
那身灰白色的練功服穿在她身上，竟比什麼花裙子都好看。
她想起幾個月前，這丫頭還嬌滴滴地纏著媽媽要糖吃，如今手腕上帶著傷，眼睛里卻燃著一團火。
傅知樂仰頭去問江挽月：「媽媽，我表演的好不好？」
江挽月摸摸她的頭，滿目溫柔：「好。樂樂現在是厲害的小英雄了。」
傅知樂聽了誇獎，小尾巴都要翹起來了。
熱熱鬧鬧的氛圍中。
胡玉音想起一件事：「月月，你要的那個東西，我給錄好了。」
……
胡玉音轉身進了屋，不一會兒，手裡捧著一個長方形的黑色盒子走了出來。
那盒子方方正正，外殼烏黑髮亮，邊角處還貼著一張小小的銀色標籤，上面印著「DVD」三個字母。
這是江挽月跟秦越特意託人從香江帶回來的新玩意兒，能播放，也能錄像，一台機子貴得很，也就是她存款夠多，花著一點都不心疼。
「都在這兒了。」胡玉音把盒子遞過去，又指了指牆角那台蒙著碎花布的機器，「你給我的這個DVD機，我一開始連開關在哪兒都找不著，還是小川教我的。那孩子，捧著說明書看了半晌，三兩下就搗鼓明白了，按鍵按得比我還溜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