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色灰濛濛，醫院安靜的走廊里突然響起一陣突兀的腳步聲，沉重又飛快。
傅青山一夜未睡，一直守在病房裡。
江挽月也是如此，她在接近凌晨的時候才支撐不住睡過去，此時正趴在病床邊上，一手枕在額頭下，一手牽著傅知安插著點滴的小手，肩膀上蓋著一張毛毯。
傅青山最先警覺聽到了腳步聲后，馬上放輕動作起身，打開門走了出去。
門外的走廊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行色匆匆的趕來，如同他所想的一樣的確是徐銘。
此刻的徐銘身上的衣服帶著褶皺，鼻樑上鏡片後面帶著黑眼圈，神情焦急又帶著疲憊。
這個晚上，徐銘也是一夜未睡。
他在化驗科守了一夜，熬了這麼多個小時，終於把剛出爐的化驗單拿在手裡，匆匆掃了一眼之後趕緊過來找江挽月。
傅青山不想驚擾好不容易睡著的江挽月，想讓徐銘先把事情跟他說。
可是在他開門的動作后，江挽月突然一下驚醒，已經跟著走了出來。
「徐醫生，是不是化驗結果出來了？」
江挽月在他們兩人身後出聲，傅青山回頭看到了臉色憔悴的江挽月，江挽月朝著他微微搖頭，表示她沒事。
徐銘一路急匆匆而來，緩了緩呼吸，凝重的眼神看向江挽月，沉聲提醒一句。
「江同志，你要做好心理準備。」
單單隻是這麼一句話，就是往江挽月和傅青山本就沉重的心口上，又剜了一刀。
他們最擔心的事情成真了，中毒的人的確不只是傅知安一個。
江挽月一把接過了徐銘手裡的化驗單子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各項數據和數值，她仔細的一一查看，同時不忘問徐銘。
「毒源是什麼？」
徐銘道，「通過化驗數據來看，血液里有機磷農相關元素超標，是農藥中毒。」
頃刻間，傅青山的眉心打成了死結。
農藥！
他們一家子都在城裡生活，根本接觸不到農藥。
那絕對不是偶然中毒，而是被人下毒了。
江挽月聽著徐銘的話語，手指不停收緊，眼神還在飛快的一目十行，化驗單子一共十來張，從她的，看到傅青山，再看到傅知樂，最後是……傅小川。
她的眸色瞬間收緊。
「小川也中毒了？」
徐銘沉重的點頭，「我來就是跟你說這個。兩個病人的身體里毒素殘留量並不高，只是輕微計量，所以各種表象不是很明顯。」
而傅小川因為是十六歲的成年人，再加上他本身健康，代謝能力強，所以這些輕微毒素還沒影響到他的健康，看起來暫時沒事。
傅知安則不同，他還只是一個年幼孩子，身體器官還在生長發育，抵抗力弱。
所以相似的毒素，在他身體上先引起了癥狀。
徐銘見他們夫妻都沉默不語，感同身受他們此刻的沉重心情。
他儘可能的寬慰說道，「我們醫院有全國最先進的血液透析儀器，可以進行相關治療。我還安排了……」
正在低聲交談的時候，他們身後傳來「咯吱」一聲。
原本在凝重氣氛里的仨人，齊刷刷轉頭。
他們看到了此刻站在門邊的傅小川。
走廊里燈光幽暗，照在傅小川的臉龐上，顯得若明若暗，映出來的那雙漆黑眸子里，沒有一絲絲清晨剛醒的迷茫，有的是冷靜的清醒。
只是這一眼，他們都明白少年聽到了他們的談話。
傅小川並沒有因為他也中毒而緊張，而是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。
眨眼的時候，他的大腦正在飛速轉動。
傅小川低聲說，「安安會不會是因為我才中毒的？」
他們一家五個人，日常衣食住行密不可分，可是偏偏只有傅小川和傅知安中毒了，其他三人都是健康的。
傅知安只是一個剛上小學的孩子，周圍能接觸到的陌生人都是一群年幼的小屁孩，怎麼可能被人下毒。
所以傅小川很快將疑點落在他身上。
「不會的。」江挽月出聲否認，坐到傅小川面前說道，「小川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，讓你大哥陪著你，你們一起跟徐醫生去，先治療身體最重要。徐醫生是我信賴的醫生，你放心聽他的。無論是你，還是安安，你們都會沒事的。」
在清晨的曙光中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這是傅知安和傅知樂大了一歲之後的第一天。
徐銘給他們安排的雙人病房，真的又多了一個病人。
也是在這天中午，昏迷了一天一夜，慘白著小臉的傅知安終於醒了過來。
他緩緩地睜開眼睛，入目是醫院病房發白的牆壁，還有難聞的消毒水氣味。
龍鳳胎心有靈犀，傅知樂馬上感覺到他醒了，喊道，「媽媽，哥哥醒了。」
江挽月急急忙忙回到病床旁，擔憂的視線落在傅知安的臉上，輕輕喊道，「安安，你覺得怎麼樣？疼嗎？」
傅知安躺在那裡，黑葡萄一樣眼睛緩緩轉動。
他的意識在慢慢回籠，認出了身處在醫院裡，也看到了傅知樂和江挽月臉上的忐忑，更想起了他暈過去之前的事情。
突然委屈的癟了癟嘴。
江挽月還以為他是太疼了，緊接著聽到一句帶著哽咽的話語。
「媽媽，我以後是不是再也吃不了冰糖葫蘆。」
傅知安還不知道他中毒了，以為那一切都是冰糖葫蘆引起的，身體難受的充滿了無限的委屈。
江挽月嘴角動了動，輕輕的笑了聲，笑著笑著，她的眼眶紅了，滾燙酸澀的淚水順著她的眼角，緩緩流下來。
「可以吃，等你好了，想吃什麼都可以吃。」
何止是冰糖葫蘆，還有補回來的生日蛋糕，長壽麵，只要平平安安的都可以吃。
江挽月俯身抱住小小的孩子，緊緊依偎在一起，身體一顫一顫，無聲滴著眼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