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絕端着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,半晌沒動。
雅間裏安靜極了,樓下戲臺的鑼鼓聲悠然傳上來。
張生和崔鶯鶯還在月下私會,水袖翻飛,唱腔纏綿。
可那些聲音彷彿隔了一層,模模糊糊的,聽不真切。
沈絕緩緩放下茶盞,靜靜地盯着她看。
她嘴巴里還裝着那顆蜜餞,臉頰鼓起來一小塊,活像一隻偷吃了果子的松鼠。
喬韞被他看得有些心虛,縮了縮脖子。
“我、我說錯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沈絕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他伸出手,“過來。”
喬韞從窗邊下來,坐回他的跟前。
沈絕伸出手,將她嘴角沾着的蜜餞糖漬輕輕擦掉,糖漬沾染到了他的拇指指尖。
“有時候。”沈絕看了一眼自己手指尖沾染的糖漬,緩緩的,伸出舌頭舔了一下。
“實在是拿你沒辦法。”
他舔自己手指的動作,把喬韞看呆了。
她從來沒有見過舔手指還能這麼好看的人,以前看過喬府的廚子偷吃,偷吃完還舔手指,動作有點噁心。
但是沈絕不一樣。
他睫毛太長了,舔手指的時候,垂眸了一瞬,又倏然擡眸,露出他漂亮的黑眸。
黑眸直視她的眼睛,帶着些許銳利的攻擊性,卻又像是鉤子似的,想要勾住她的魂。
喬韞莫名覺得嘴巴有點幹。
她舔了舔嘴巴,脣邊還有些薄薄的糖,還有他指尖方纔抹過的一絲溫熱。
看到她的動作,沈絕的眼神越發深邃。
可下一瞬,令他想不到的是,喬韞忽然抓住他的手,咬住了他的拇指。
“!”
沈絕呼吸一滯。
她還特意舔了舔他的指尖,再放開,低頭仔細看了看,朝他一笑。
“幹、乾淨了。”
“……”
沈絕心中那根弦幾乎要繃斷,他呼吸急促,只覺得渾身躁動,理智控制之下,身體如弓弦一般拉緊。
他幾乎要瘋了。
她是真不知輕重!
可罪魁禍首卻並沒有犯錯的自知之明,她已經轉過頭去繼續看戲。
她看得津津有味,根本沒有注意到,身後的沈絕已經無奈的閉上了眼。
戲散場時,天色已經近黃昏。
喬韞意猶未盡,一步三回頭地跟着沈絕出了戲樓。
剛要上車,喬韞卻轉頭看向遠處。
華燈初上,街面上開始上燈。
半黑的街道逐漸有光,那光緩緩照亮了越來越多的地方,慢慢的,整個街面都亮了起來。
喬韞仰頭看着那些燈,臉上露出單純的笑。
沈絕靜靜看着她,也不着急催促。
她忽然轉過頭,“夫、夫君。”
“嗯?”他淡淡應聲。
“好、好看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回去之後,喬韞才發現自己已經累得筷子都差點拿不動了,小腹還有些隱隱作痛。
但是美食在前,她還是堅持往嘴巴里塞東西。
沈絕發覺她懨懨的,蹙眉問,“怎麼了,不舒服?”
“沒、沒有,有點困。”喬韞說。
困也是正常的。
這小傢伙許久沒出門,今日又經歷了許多,又專心致志看了那麼長時間的戲,應該也累了。
“那吃完早些休息。”沈絕道。
“嗯嗯。”
喬韞吃的比正常要少了一些,洗沐之後早早就躺下了,把自己縮成一團閉着眼睛,眉頭微微皺起。
沈絕總覺得她不太對勁,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。
正常溫度。
興許是累了。
沈絕正準備上榻休息,卻聽到秦暉的聲音在外頭響起。
“王爺。”
沈絕披上衣裳出了門,冷冷問。
“何事?”
秦暉有的時候不長眼,但是這種時候還斗膽來稟報,都是要事。
他面色嚴肅。
“王爺,烏斯藏那邊的人傳來的消息,內容跟上次的賬冊一致。”說完,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,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。
沈絕蹙眉細看,裏頭有一張藥方,羅列了十餘味藥材,其中幾味沈絕認得,正是當年請來的世外高人診斷他體內毒素時,反覆提及的那幾味。
他的目光落在藥方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,瞳孔驟然一縮。
那行字寫的是:此方專供內廷,乙未年秋。
乙未年秋,正是他中毒的那一年。
沈絕將藥方摺好,收入袖中,面上依舊平靜如水。
“根據這個時間,去審問小林子,看看有沒有對得上的。”
“是,王爺。”
“凝霜近日在何處?”沈絕又問。
“她上次莫名奇妙落了水,掉進泥潭之後便生了場病,到現在還沒好,謹言嬤嬤會送些東西去,王妃也想去,被攔下了,怕被染了病氣。”
秦暉一一彙報。
“嗯。”沈絕蹙眉,“可有什麼異動。”
“那隻鳥傳了好幾次信,被咱們攔下了,都是問您的動向,都被攔下了,看傳信,對方的語氣越來越暴躁了。”
秦暉說。
“好。”沈絕緩緩道,“等她病好了,放出來,再給些假消息。”
“是。”
夜風寒涼,沈絕咳了兩聲,喉頭有些腥氣。
“王爺,您的身子……尹神醫也真是,出去找藥這麼久,還不回來。”秦暉實在有些擔心,沈絕今日出門回來之後,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,應當是累着了。
“尹嵐也回天乏術。”沈絕啞聲道,“當務之急,是找到藥方,他纔有對症之法。”
秦暉着實是擔憂極了。
雖然王妃來之後,王爺的身子肉眼可見的好了不少,也甚少毒發了,可是王妃又不是解藥,王爺身上的餘毒未清,總歸不是長久之計。
“好了,你也去休息吧。”沈絕緩緩道,“對了,趙守信那邊不能鬆,還有事要他辦。”
“是,王爺,您放心。”
沈絕回到屋內,吹熄了蠟燭上榻。
榻上往常睡得跟小豬似的人此時卻忽然驚醒了,發出懶洋洋地鼻音,輕輕哼了幾句。
沈絕一把將她摟進懷裏,在她耳邊,聲音低沉道,“睡吧。”
“唔。”喬韞把臉埋進他的懷裏,接着睡。
第二天一早,沈絕睜眼時,發現一向喜歡賴牀的喬韞居然已經醒了,杵在他的身邊,用被子裹着自己,一臉心虛的看着他。
“?”
這傢伙想幹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