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依依還在手術室搶救,肖文海坐在外面的長椅上,翻著她那本日記本。
紙頁泛黃,有些地方字跡暈開了,像被眼淚泡過又晾乾,留下淺淺的水痕。
他一頁一頁地翻著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,一句一句扎進他的眼睛。
「媽媽要我做家務才給我飯吃,可哥哥什麼家務都不做?就有雞腿吃,有新衣服穿,還有零花錢,我已經很聽話了,媽媽還是不喜歡我。」
「學校要交二十塊課本費,求了媽媽好久她都不給我,哥哥偷偷把錢塞給我交上了,媽媽知道了跑到學校,揪著我耳朵罵我是小偷,好多同學都不跟我玩了。」
「這次期末沒考好,被媽媽罰跪在院子里,下了好大的雪,我好冷,喊媽媽都不肯開門,哥哥把我送到醫院,護士姐姐說我發高燒,腦子會變笨,媽媽說花了那麼多錢,救了個廢物。」
「今天除夕去伯伯家,車門我沒關好,媽媽當著好多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,罵我掃把星,我好怕媽媽生氣,她一生氣就會給我巴掌,我每天都怕自己做錯事,惹她不開心。」
「哥哥以前會攔著媽媽,後來他說忍忍就好了,我要忍到什麼時候,媽媽才能不討厭我?」
「今天媽媽又來學校鬧了,好丟臉,想離家出走,我放學背著書包走了很遠,可我能去哪裡呢,走到河邊站了很久,水太深了,我害怕,還是回家了,媽媽喊我做家務,哥哥在房間里,沒人問我去哪了。」
明明是簡單稚嫩的文字,卻寫出了一個孩子鋪天蓋地的痛苦。
肖文海從來不是什麼感性的人,商場上爾虞我詐幾十年,他自認心腸夠硬。
可此刻他每翻一頁,心就像被鈍刀子來回割。
透過這本日記,他彷彿穿越了時光,親眼見證了秦依依悲慘的童年。
肖文海一向沉穩的面容終於崩潰,眼淚不停地砸落在日記本上,模糊了字跡,也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自責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襲來,他回想秦依依那副膽怯懦弱的樣子,他曾經屢屢嫌棄她上不了檯面,嫌她關車門時小心翼翼到近乎慌張,嫌她跟自己說話不敢抬頭,嫌她回答問題總要偷偷看別人臉色,嫌她上台演講磕磕巴巴,嫌她做什麼都一副怕被罵的樣子。
他還不自覺地拿她和許凌霜做比較,慶幸自己的外甥女沒有她這麼膽怯。
可原來她的膽怯,都是被秦瑛從小打罵出來的。
肖文海望著手術室緊閉的門,眼裡蓄著未乾的淚,第一次在心中虔誠地向上天祈求,求依依平安無事。
他不能接受自己剛知道真相,還沒來得及相認,就讓她這麼走了。
慕容鳴的車子抵達醫院停車場,一行人陸續下車。
許凌霜環顧四周,認出了這是秦依依所在的醫院,疑惑地皺起眉,「你帶我來這兒幹什麼?」
慕容鳴輕描淡寫地答道,「都說了,來見你舅舅。」
許凌霜依舊心存警惕,「我舅舅為什麼會在醫院?」
「別那麼多為什麼了,見了就知道。」
慕容鳴話音落下,兩個保鏢便一左一右架住了許凌霜的胳膊。
許凌霜用力掙脫,冷冷道,「別碰我,我自己會走。」
慕容鳴輕笑一聲,「行,許大小姐有大長腿就是任性,拽得二五八萬的。」
許凌霜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,徑直往前走。
慕容鳴緊隨其後,一行人乘電梯上樓。
抵達十八層。
這一層異常冷清空曠,像是被提前清了場,走廊里只亮著零星幾盞燈,光線昏暗而冷寂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蕩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。
許凌霜走著走著,心裡的不安越來越濃。
她始終想不明白慕容鳴到底要對她做什麼,看著不像報復,真要動手早就動手了,何必帶她來醫院。
她忽然想到慕容鳴剛才提起的「大長腿」,一個念頭冒了出來,該不會是要把她的腿也弄殘吧?
她心裡一慌,停下腳步看向慕容鳴,「我想上個廁所。」
慕容鳴一眼看穿她,「我看是想逃跑吧。」
許凌霜見找借口不行,瞅准機會轉身就往走廊另一端快步走去。
可她穿著高跟鞋,根本走不快,沒跑幾步就差點扭了一下,兩個保鏢三兩步追上去,將她架住押回到慕容鳴面前。
慕容鳴盯著她,「別白費力氣了,今晚你逃不掉的。」
許凌霜終於不淡定了,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慌,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你要是敢動我,我舅舅絕不會饒了你。」
慕容鳴立馬裝出一副驚恐的表情,捂著胸口,「我好怕呀,怕死了,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怕過。」
他低下頭,裝模作樣地往自己褲子上瞅了瞅,「我看看我嚇得尿褲子了沒?」
許凌霜被他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快整瘋了,只能軟下來,試著打感情牌,「我承認當初是我辜負了你,你想要什麼補償直說,只要我能做到,我會儘可能滿足你。」
慕容鳴收斂笑意,認真地問,「真的什麼補償都可以?包括複合?」
許凌霜見他認真起來,以為有戲,假裝猶豫了一下才開口,「既然你想複合,就複合,我們再試試。」
慕容鳴立刻笑了,笑得格外燦爛,「誰想跟你複合了?我看著像收垃圾的嗎?」
許凌霜聞言,氣憤地瞪了他一眼。
慕容鳴抬手拍了拍她的臉頰,一字一句地說,「之前的我,你愛搭不理,現在的我,你已高攀不起。」
許凌霜不屑別開臉,「我也沒打算高攀你,趕緊放了我。」
「急什麼,心急吃不了熱豆腐,以後你想起來會感謝我的,感謝我幫你拖延了時間。」
慕容鳴意味深長地看著她,在心裡暗自感慨這位許大小姐二十五年的千金生活即將破滅。
他此刻格外享受她這種一無所知的狀態,像在欣賞一個蒙在鼓裡的傻子,等真相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時候,衝擊一定很大。
他又故意耽擱了十來分鐘,才吩咐保鏢一左一右架著她,往肖文海的方向走去。
許凌霜越往裡走越害怕,期間不停地掙扎,原本精緻挽起的長發散落了好幾縷,凌亂地貼在臉頰上。
走廊盡頭拐過去,遠遠就看到手術室門口兩側站了十幾個黑衣保鏢,那陣仗大得讓人心裡發毛,燈光冷白,整條走廊像通往地獄的甬道。
再往前走近些,她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肖文海,手裡捧著一個本子在翻,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專註而沉痛。
她看到肖文海的那一刻,彷彿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,心裡所有的害怕頓時煙消雲散,興奮地喊了一聲,「舅舅,快救我!」
慕容鳴唇角勾了勾,用眼神示意兩個保鏢鬆手。
許凌霜重獲自由,更加來了底氣,不屑地瞥了慕容鳴一眼,「算你識相。」
慕容鳴挑了挑眉,「你舅舅在這裡,我哪敢不識相?」
許凌霜卻不肯罷休,冷冷道,「但是今晚你綁架我的事,我跟你沒完。」
慕容鳴說演就演,雙手抱拳往胸口一縮,聲音捏得尖細尖細的,「哎呦喂,人家好怕怕哦,待會兒真把我嚇尿了,你可要賠我褲子。」
他頂著一張英俊瀟洒的臉,卻總是擺出這副賤兮兮的樣子,讓人氣得牙癢又無可奈何。
許凌霜沒再理會他,轉身就要跑去找舅舅告狀。
可剛邁出兩步,腳步便不自覺地慢了下來,舅舅的狀態有些不對勁。
她剛才明明大聲喊了他,他卻沒有任何回應,始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手裡的本子。
她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又浮了上來。
她一邊往前走,一邊快速復盤今晚的所有疑惑:秦淮打了那麼多電話說有急事找她,到底是什麼急事?慕容鳴為什麼要把她綁到醫院來,還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?手術室里躺的是誰?舅舅的狀態為什麼這麼奇怪?在手術室門口看什麼看得這麼專註?
她把一切疑惑串聯起來,卻怎麼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。
但她能深信不疑的是,舅舅是世界上唯一無條件護著她的人。
不管她做了什麼事,他都始終偏向她,替她兜底。
許柏山不一樣,他有很高的道德標準,要是知道她做了什麼壞事,會對她失望透頂,影響父女感情,所以這麼多年她習慣在許柏山面前裝得乖巧善良。
在肖文海面前卻可以卸下偽裝,他們都是聰明人,也不是什麼好人,她就算殺了人,肖文海也會包庇她。
此時此刻終於見到了他,一整晚的不安都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烈的委屈湧上心頭。
「舅舅,慕容鳴綁架了我,你幫我收拾他。」
肖文海沒有回應,他把日記本輕輕合上放在一旁,閉了閉眼,像是在拚命壓制著什麼即將決堤的情緒。
許凌霜注意到他臉頰上未乾的淚痕,愣住了,「舅舅,你哭了?」
她心裡疑惑更大了,她長這麼大,從沒見過肖文海掉一滴眼淚。
她轉頭看向手術室門口那盞亮著的紅燈,又問,「發生什麼事了?是秦淮在裡面嗎?」
聽到秦淮的名字,肖文海倏地睜開眼,目光驟然變得凌厲如刀。
他霍然起身,抬手就重重給了許凌霜一個巴掌,聲音震怒而嘶啞,「你還有臉說!」
那巴掌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響亮,夾雜著肖文海怒不可遏的斥責。
許凌霜被打得猝不及防,高跟鞋踉蹌著退了一步,被打的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,火辣辣地疼,她難以置信地捂著臉,眼睛瞪得大大的,「舅舅,你居然打我?」
肖文海雙眼赤紅,整個人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。
他剛剛讀完了秦依依的日記,那些浸著眼淚的字句像烙鐵一樣烙在他的心上。
那個本該在他們家衣食無憂長大的親外甥女,被秦瑛掉包之後受盡虐待,挨巴掌都是家常便飯,甚至小小年紀就站在河邊想著要不要跳下去。
而許凌霜在他們家吃好喝好,被捧在手心裡像公主一樣無憂無慮地長大。
他只要一想到這兩幅畫面並排放在一起,怒火就像岩漿一樣燒穿了他的胸膛,讓他抑制不住地發抖。
他盯著許凌霜那張臉,此刻看起來像極了秦瑛,眼底的怒火像被澆了滾油,一字一字從齒縫裡碾出來,「打死你都不為過!」
話音未落,他又抬手狠狠扇了過去,這一巴掌力道更大,直接將許凌霜扇翻在地。
許凌霜跌坐在地上,耳朵嗡嗡作響,視線都晃了幾下。
她抬起頭,臉上兩道紅痕疊在一起,火辣辣地燒著,可比這更灼人的是震驚,一向最疼愛她的舅舅,居然動手打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