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拜結束,肆虐的風雪漸漸平息。
向雲莞深吸了口冰涼的空氣,跟隨眾人踏著積雪,往墓園外走。
「今天即是大哥的祭日,又是二侄女回歸向家的日子,待會兒大家都別散,去我那兒吃個家宴,聚一聚。」
走在最前方的向宗翰,回頭對著幾位弟弟說道。
幾人神情各異地沉默了片刻,向宗禮忽然開口:「二哥,我還有事要忙,家宴就不去吃了。」
話音落下不久,帶著絲絲冷意的目光落在向雲莞身上,眼底流露出似要將人穿透的審視。
「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二侄女是怎麼找回來的,做過親子鑒定了嗎?」
聞言,葉書瑜微微蹙眉,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到了她身上。
向宗翰張口正要出聲問,葉書瑜已先一步回答:「親子鑒定做過了,我也帶過來了,就在車上,你們誰想看,待會兒可以跟我過去拿。」
一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
片刻后,向宗鈞打著哈哈接話道:「這哪兒還用看啊!二侄女和大嫂您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,這不用看就知道是親生的!」
「那也說不準,現在整容技術多高超,怎麼能僅憑樣貌判斷?」向宗恆不服氣地接話。
當著眾人的面,毫不留情地質疑起向雲莞的身份。
說完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直低頭跟在葉書瑜身側的向雲苒,眼神稍稍凝了凝。
「既然三弟質疑,那待會兒就把親子鑒定拿出來,給你們都好好看看!」
葉書瑜板著臉,面色十分不好,之後便抿緊唇不再說話,視線望向遠處。
「大嫂不要怪我多疑,我也是為了你和大哥著想,怕你因為太思念丟失的女兒,被有心之人矇騙。」
向宗恆朝葉書瑜身旁湊近幾步,低頭哼笑著說道。
他這番毫不避諱的話,擺明了是沒把向雲莞放在眼裡,還把她描述成有心之人,惡意詆毀。
將一切都聽進耳中的向雲莞,沒有任何色變,只是輕輕勾了勾唇。
葉書瑜卻被氣得攥緊輪椅扶手,指尖綳得泛白。
向雲莞伸手拍了拍媽媽的肩膀,以示安撫,轉頭望著三叔向宗恆平靜開口:「三叔是覺得我有心冒充向家人?」
向宗恆沒料到這個看著柔柔弱弱的丫頭,竟敢直接反問他,愣怔了一瞬后,眉毛上的疤痕向上挑了挑,神情間流露出幾分凶厲。
「我們向家在京市的地位,想必你也清楚,暗地裡各種算計,擠破頭都想進我們向家的女人,多如牛毛,不得不防啊!」
「哈……」向雲莞直接輕笑出聲,眼角還未散去的紅痕,將她的笑容襯托得格外凄楚。
「是!向家在京市是有地位!可這又和我們一家有什麼關係呢?」她直視著向宗恆的眼睛,字字清晰地問。
「我的爸爸去世了,媽媽殘了,姐姐瘋了,這樣的家,試問有幾個人想要擠破頭進來?」
她的聲音不高不低,卻透著比刺骨的寒風還凜冽的氣勢。
行至墓園門口的向宗翰幾人,同時頓住腳步回過頭,匯聚在她身上的目光,隱隱多出幾分忌憚。
「二侄女這是在怪叔叔們,沒有照顧好你的父母親人?」向宗翰鏡片后的眼睛略微眯起,眼底深處暗藏危險。
向雲莞咬緊牙關,咽下心頭的不甘,穩住語氣答道:「我沒有怪任何人,只怪我們一家命不好!
向家的地位再高,也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!
往後,我只想和媽媽姐姐安心過我們自己的日子,不希望再出現任何意外,或是打擾。」
她擲地有聲地說完這番話,推著媽媽的輪椅,大步出了墓園,朝停在遠處的車走去。
姐姐向雲苒小心跟隨在她身側,加快腳步。
向家幾兄弟站在墓園門口,目光緊盯著她們離去的背影,沒人出聲,周遭氣氛壓抑得近乎凝滯。
最先沉不住氣的是向宗恆。
他眉心狠狠擰起,眼底戾氣驟然翻湧,緊接著冷聲嗤笑:「真是好大的排場!竟敢當面給長輩甩臉色!」
橫行霸道慣了,他已經很久沒受過這樣的頂撞了,一時間氣得快要壓不住火爆脾氣!
一旁的向宗禮半垂的眼皮緩緩掀開,一雙眸子陰沉沉的,沒有任何情緒,只有一片滲人的寒涼。
他的視線牢牢黏在向雲莞挺拔孤傲的背影上,唇角壓著一抹極淡的冷笑。
向宗鈞站在最後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,眼底精光流轉。
他聽得通透。
向雲莞這番話,不是賭氣,是在明明白白告訴他們:往後不攀向家權勢,不受向家恩惠,更不願受向家牽制。
這個剛迴向家的小丫頭,不簡單!
他這般想著,視線望向家主向宗翰。
向宗翰依舊維持著儒雅端方的姿態,臉上沒有絲毫怒氣,只是鏡片后的眼眸沉了下去,涌動著深不見底的陰翳與城府。
他暗暗猜測,向雲莞恐怕是想徹底切斷所有親情枷鎖,把他們幾兄弟架在不仁不義、疏於親族的位置上。
心思輾轉良久,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淡漠,「看來,這位二侄女,對我們這幾個叔叔有怨氣啊……」
向宗恆冷哼一聲,戾氣未消:「有怨氣又怎樣?一個小丫頭,能翻出什麼風浪?」
向宗翰抿緊雙唇,沒有接話,眼睛盯著那道快要抵達車旁的纖瘦背影,心裡莫名生出一絲不安。
「不管能不能翻起風浪,都要多加防備,不能掉以輕心。」向宗禮陰詭乾澀的嗓音徐徐傳開。
「放心吧四哥,盯她的事就交給我!我手下養的狗仔,可不是吃閑飯的!
她以後在京市的行蹤,哪怕是幾點吃飯,幾點上廁所,都會事無巨細告知四哥您!」
向宗鈞諂媚地笑著,湊到向宗禮身邊說道。
向宗禮冷冷盯了他一眼,沒給他一絲好臉色。
「用不著你!」丟下這句話,向宗禮戴上兜帽,大步離開。
向宗翰蹙著眉心嘆了口氣,出聲發話:「行了,都回去吧,今天的家宴就先不吃了。」
而後遙望了一眼停在遠處的車輛。
向雲莞站在車旁,側身護著媽媽和姐姐坐上車,臨關車門前,餘光淡淡掃過墓園門口佇立的幾道人影。
眼底所有的溫度都在這一刻褪去,只剩冰冷的漠然。
親情情面,到此為止。
虧欠與罪孽,自此開始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