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誰啊?」
向驍揚微微眯起眼睛,盯著墓園入口處的那道身影。
他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,卻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。
身邊沒有人回答他的話,大多數人的目光,又看向入口處進來的另外幾道身影。
葉書瑜坐在輪椅上,穿著厚重,面頰蒼白,身後保鏢為她推著輪椅,身側跟隨著大女兒向雲苒。
她抬起眸子,遠遠與望過來的眾人對視一眼,隨即被肆虐而過的冷風嗆得彎腰咳嗽了幾聲。
「大嫂來了。」
站在墓碑前的向宗翰低聲說了一句,目光再次移向掩在傘下、不緊不慢走來的那道身影,唇角掠過一抹弧度。
別人不知道那是誰,他卻是清楚的很,現在,他很期待看到幾位弟弟的反應。
迎著無數道審視打量的目光,向雲莞始終步伐平穩,脊背挺得筆直,像風雪中豎立的寒松,周身圍繞著一層凜冽的冷意。
一步步行至眾人面前頓住腳步,黑色傘面緩緩上移,積在傘面上的雪花簌簌下落。
傘下露出的臉黑髮盡數盤起,額頭光潔飽滿,眉眼清冷疏離。
那雙眼眸中所透露出的清亮堅定,簡直與墓碑上向宗岳的眼神如出一轍,再加上那張他們格外眼熟的臉……
寂靜的墓園內,幾聲倒吸冷氣的輕響顯得異常清晰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向宗恆抬手向前指著,眼神中浸滿不可置信。
與他同樣滿臉不可置信的,還有站在他身旁的向驍揚。
父子倆瞪大眼睛,緊緊盯著向雲莞的臉,眼睛一刻都不曾眨動。
「我……卧槽!不是……你怎麼來這兒了?」
稍稍回神的向驍揚,驚訝地爆了粗口。
原本戴著風衣兜帽的向宗禮,將帽子徐徐下拉,陰鷙地眼神如淬了冰的刀,自向雲莞臉上一寸寸劃過。
向宗鈞手裡的雪茄不知何時墜落在地,煙頭浸在雪裡冒出縷縷青煙,那雙時常泛著精光的眼睛,短暫陷入獃滯。
一陣寒風猛烈吹過,向家幾兄弟,全都微不可察地打了個寒顫。
向雲莞收起手中傘,任由細碎冰冷的雪落在她的發間、肩頭,轉瞬凝起薄薄一層白霜,襯得她膚色冷白如玉,近乎透明。
她目光一一掃過面前眾人,而後唇角輕啟,聲音穿透風雪,清脆冷冽:「初次見面,幾位叔叔別來無恙。」
短短一句話,被凜冽的寒風挾裹著,清晰傳入所有人耳中。
向宗恆和向驍揚父子臉色瞬間白了幾分;向宗禮的面色始終陰鷙,無太大波動;唯有向宗鈞勾起一抹笑意,神情很快鬆緩下來。
「我說怎麼和大嫂年輕時這麼像,原來,是失散多年的二侄女回來了!太好了!這下,大哥在底下也能安息了!」
向宗鈞語氣略顯激動,說著回眸看向墓碑。
「是啊,大哥這下定能安息了!」向宗翰沉聲附和,眼中溢出幾分身為長輩的慈和笑意,但眼底卻沒有多少溫度。
「不……不是,她到底是誰?什麼叔叔……什麼……」
向驍揚語氣磕磕絆絆,話說一半彷彿明白了過來,猛然住了口,迅速垂眸躲閃開向雲莞的目光。
「你不是一直叫我妹妹嗎?怎麼站你面前反而不敢認我了?」
向雲莞抬手理了理耳邊被風吹亂的碎發,似笑非笑地望著向驍揚。
「不……不是,我不知道你真是……」向驍揚語無倫次,眼睛瞟了她一眼,又連忙躲開。
向宗恆注意到兒子異常的反應,一手把兒子拉到身邊,壓低聲音質問:「你什麼時候見過她?」
「就……就之前見過兩面。」向驍揚底氣不足地出言糊弄,完全不敢說實話。
把妹把到親妹妹頭上,還為此和妹夫大打出手,打得滿臉挂彩,說出去他自己都覺得丟人!
向雲莞沒再理會向驍揚,沉靜的視線落在四叔向宗禮身上。
這個始終不發一言、面色陰鷙的男人,給她的感覺深不可測,完全看不透……
輪椅碾著積雪在她身側停下,媽媽葉書瑜伸出微涼的手,輕輕牽起她,泛紅的雙眼越過眾人,望向嵌在冰冷墓碑中的照片。
在看清照片的那一刻,眼眶瞬間浸滿淚意,嗓音哽咽發顫:「宗岳,我帶小莞來看你了……我們的小莞……回來了。」
落在松枝上的烏鴉「嘎嘎」叫了兩聲,將葉書瑜的話語襯托得更加悲涼。
母女二人牽著手,從向家四兄弟中間穿過,身影停在墓碑前。
雪花無聲墜落,落滿冰冷的石碑,也覆滿母女二人的肩頭、發梢,天地間一片死寂的素白。
葉書瑜渾身抑制不住地輕顫,常年病痛纏繞的身子本就孱弱,此刻更顯得搖搖欲墜。
她指尖一遍又一遍描摹著墓碑上男人溫和堅毅的眉眼,力道輕柔至極,像是怕驚擾了長眠於此的人。
滾燙的淚珠接連不斷滾落,砸在毫無知覺的腿上,融了細碎積雪,卻暖不了半分寒涼。
這麼多年,她守著殘缺離散的家,熬過無數個孤枕難眠的日夜,千言萬語堵在喉間,最後全部化作熱淚,悉數落下。
向雲莞半蹲在墓碑前,纖長的睫毛落滿碎雪,層層疊疊的雪色掩去眼底鋒芒,只剩滿目沉甸甸的悲戚。
霧氣氤氳了她的雙眸,溫熱的淚意翻湧而上,逐漸模糊了視線
「爸,女兒來看您了。」
她聲音輕緩沙啞,被凜冽的風吹得縹緲又空靈,字字句句都裹著壓了多年的酸澀。
抬手小心翼翼觸上墓碑邊緣,心口像被密密麻麻的針反覆刺痛。
淚水悄無聲息的滑落,砸在積雪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身後不遠處,向家四兄弟靜靜佇立在風雪裡,暗暗打量眼前這對弱不禁風的母女。
向宗翰眼底凝著一層悲憫的沉色,面色肅穆,一副手足情深、滿心緬懷的模樣,可垂在身側的指尖,卻緊緊攥起。
向宗恆眉頭緊蹙,不耐風雪寒涼,更不耐眼前這纏綿悲戚的場面,渾身隱隱流露出戾氣,眼底毫無半分真心哀思。
向宗禮半垂著眼瞼,陰鷙的目光透過風雪,沉沉鎖在母女二人單薄的背影上,唇角壓著一絲隱晦冰冷的弧度,心思晦暗不明。
向宗鈞目光流轉,看似靜默祭拜,實則已在心底反覆權衡利弊,盤算著今日這場祭拜過後,可能會發生的變數與得失。
風雪愈盛,壓彎松枝,枝頭上的積雪簌簌墜落。
向雲莞緩慢抬眼,朦朧的淚光褪去脆弱,一點點沉澱出冰冷的堅定。
她望著墓碑上父親溫暖含笑的眉眼,心底無聲默念:
爸,您放心。
當年所有蹊蹺,所有冤屈,所有被人暗中奪走的一切,我都會一一查清楚。
虧欠我們一家的,我會千倍百倍,悉數討回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