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五天，第一輪化療結束。
出院這日，天空從早上開始就陰沉壓抑，氣溫也降至了零下。
向雲莞給媽媽穿好羽絨外套，又圍上一條羊絨圍巾，確保做好保暖措施后，才推著身體虛弱的媽媽走出醫院大門。
走著走著，眼前忽然飄起了紛紛揚揚的白。
她還未看清楚，走在身後的姐姐已驚喜喊出了聲：「下……下雪了！」
向雲莞神情一怔，頓住腳步，望著眼前紛飛下墜的白雪，不自覺攤開掌心。
絲絲縷縷的涼意落在她掌心皮膚上，一路沁入心底。
「是啊，下雪了。」她看著掌心內轉眼融化成透明的雪花，微微勾了勾唇。
一聲空洞的嘆息幽幽傳入她耳朵，向雲莞眸光微凝低下頭，眼神在觸到媽媽悲傷蒼白的面容時，狠狠顫動了一下。
「下雪了……你爸爸的祭日，也快到了。」
這場雪一連下了三日，整個京市都蒙上了一層銀裝素裹的白。
郊外久無人踏至的墓園，積雪壓彎了松枝，地上厚厚的一層能埋住腳踝。
在漫山遍野的素白中，一條黑色的車隊長龍，順著被積雪覆蓋的公路，緩慢駛來。
車隊駛到墓園前，嗡嗡的引擎聲震的松枝上的積雪撲簌簌下落，園中的寂靜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。
第一輛商務車熄火停下，率先開門下來的是四名人高馬大的保鏢。
環視一圈四周，確認無任何危險后，才各自分散走向後面四輛車旁，恭敬彎腰拉開車門。
寒雪肆虐，冷風卷著碎雪粒子砸在車身上，凜冽刺骨。
向宗翰一手攏緊羊絨大衣衣領，跨步下了車。
風雪吹亂他鬢邊碎發，他漫不經心地抬手撫平，眉眼間覆著一層恰到好處的肅穆沉鬱。
「大哥，我帶兄弟們來看你了。」他目光望向墓園深處，低聲喃喃，一副滿心緬懷，重情重義的模樣。
「這操蛋的天氣！」一聲粗暴的咒罵，從第三輛車中傳出。
緊接著下來的向宗恆腳步重重踩在積雪上，發出咯吱脆響，他不耐地蹙起帶疤的眉，掃視了一眼清冷寂寥的墓園，眼神兇悍銳利。
「老三，怎麼說話呢？今天是大哥的祭日，把你那些髒話收一收。」
向宗翰微微側目，視線透過鏡片落在向宗恆身上，深邃的眸底流露出幾分威壓。
但向宗恆卻絲毫沒當回事，指尖彈了彈皮衣上的雪，喉嚨里發出一聲冷哼。
「這雪不是每年都下嗎？三哥還沒習慣？」
剛下車的向宗禮緩步朝兩人走來，一身修身黑風衣，帽子半扣在頭上，遮住大半眉眼，只露出削薄冷冽的下頜。
「確實每年都下！真是邪了門了！」向宗恆斜睨過去，語氣不悅地接話。
他的話音才落，另一道含笑的話語聲，隨即響起：「不知道的，還以為咱們大哥有比竇娥還冤的冤情呢！」
這句話，讓在場的幾人同時呼吸一屏，陷入靜默，剎那間，四周靜的只剩下雪落的簌簌聲。
幾人的目光同時望向不緊不慢走來的向宗鈞，每個的臉色都不太好。
向宗鈞指尖夾著一隻雪夾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來的煙霧模糊了他精明的眼神，以及臉上世故圓滑的笑。
「好了，都別聊了，趕緊進去吧！天氣不好，祭拜完大哥早些回去！」向宗翰擺出家主的姿態，沉穩出聲道。
話落，自己率先邁步朝墓園裡走去。
「幾位叔叔，等等我呀！」後面一輛賓士大G的車門猛地被踹開，挑染了幾捋白髮的向驍揚大步跳下車。
從懷裡掏出一副機車手套，邊走邊往指尖套。
除了向宗禮，其他幾人都回頭瞟了他一眼，瞧見他眼角、嘴角散布的青紫瘀痕，離他最近的向宗鈞笑著開口調侃：
「大侄子這是又跟誰打架了？臉上竟然掛了彩！在這京市，還有人敢對咱們向家人動手？」
向驍揚一聽這話，臉上的囂張氣焰頓時滅了大半，手指噼里啪啦地緊攥成拳，陰沉著臉色回答：
「因為一個女人，和一個外地佬動了手，沒想到他還有點本事！」
「我還當什麼事呢！大侄子缺女人就跟五叔說呀，娛樂圈的女明星五叔都能給你叫來！」
向宗鈞抬手拍拍向驍揚的肩膀，動作看著親昵，眼底卻沒有太多溫度。
「倒也不是缺女人，就是碰見烈的，總想馴服馴服！」向驍揚咧咧唇，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「這一點，倒是和老子像得很！」向宗恆望著自己兒子，狂放大笑一聲。
向驍揚的眉心卻微不可察的皺了皺，神情也變得僵硬了些許。
不過並沒有人注意到他神情上的變化，大家都邁著步子繼續朝墓園深處走去。
厚厚的積雪被踩出一排排凌亂的腳印，停留在墳頭墓碑上的烏鴉，漆黑色眼睛盯著走近的一群人，嘎嘎怪叫兩聲后，撲棱著翅膀飛到了松枝上。
一群人在覆滿雪的墓碑前站定，向宗翰緩緩伸手抹掉積雪，一張嵌在墓碑中的照片露了出來。
照片上的人濃眉大眼，眼神堅定清亮，唇邊還掛著溫和淺笑。
看到照片，站在墓前的每個人，都有一種被照片中人視線籠罩的錯覺，一時間，喉嚨都有些發緊。
「二……二哥，開始祭拜吧！祭拜完趕緊走，天太冷了。」向宗恆咽了口唾沫說道。
向宗翰背對著他擺擺手：「不急，大嫂還沒來，咱們稍等一會兒。」
說完，一雙眼睛緊盯著照片中的人，久久沒有移開。
一群人站在風雪中陷入靜默，保鏢們撐開黑傘，為他們擋下肆意飛舞的落雪。
「嘎吱！嘎吱！」的踩雪聲，自他們背後傳來，不急不緩地聲響，清晰穿透死寂的墓園。
所有人同時回過頭，望向墓園入口。
漫天飛雪簌簌飄零，白霧茫茫的風雪盡頭，一道纖瘦挺拔的身影，破開層層寒霧緩步走來。
來人手撐黑傘，遮去大半張臉，僅露出淡粉色嘴唇，和精巧白皙的下巴。
一身純黑極簡長款大衣，衣擺被凜冽的寒風，輕輕掀起一角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