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陵褚停頓了片刻，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，又加了一句：「賜封梧桐村紫家為『積善之家』……」
「是，陛下。」丁力趕緊應下，那急不可耐的架勢像是害怕陛下反悔收回成命似的。
他研墨的手都在激動得微微發抖。
積善之家，這可是御賜的匾額，掛在紫家大宅院的門楣上，往後誰路過都得仰望三分。
他比誰都清楚這分量，也知道這匾額的背後是誰。
那個能驅使虎狼的小丫頭，那個把整個邊關當自家後院打理的小祖宗。
「另，賞賜寶宸郡主京都郡主府一座，由安卿負責。」
禮部尚書安泉康出列，躬身道：「老臣遵旨。」
他面上平靜，心裡已經開始盤算，哪座府邸合適？
郡主府不是隨便指一處宅子就行的，規制、位置、修繕，哪樣都不能馬虎。
陛下特意把這事交給他來辦，他得辦得漂亮才行。
安泉康已經在腦子裡，把京都空置的幾處大宅子，過了一遍。
城東那處太偏，城西那處離鬧市太近，倒是玄武大街後頭那處不錯，院子大，採光好，門口兩棵銀杏樹，秋天一地黃葉，郡主府的氣派就有了。
嗯，安泉康心裡暗暗點頭，就玄武大街那處了。
千里之外的梧桐村，紫二郎全然不知道自己剛剛被封了個正八品工正，成為他們紫家在繼紫大山、紫大郎、紫寶兒、顧辭之後，第五個有品級、領俸祿的人。
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從「種地的紫二郎」，變成了「朝廷命官紫顧清」。
他這會兒工夫，正蹲在灶膛邊上，拿手指戳了戳烤紅薯的皮，嘴裡嘟囔著：「熟沒熟啊？」
突然，他一個不防備，連續打了三個噴嚏，揉了揉鼻子，嘀咕了一句：「誰在念叨我？果然還是不能偷吃啊。」
吃個紅薯都有人惦記。
肯定是大哥，他昨天就說我偷吃了他那份。
想到此，紫二郎又心虛地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柴火，假裝剛從外面進來。
光明殿內，大臣們聽著東陵褚一連串的冊封與賞賜，都麻木了。
正六品、正七品、八品工正、積善之家、郡主府……
這一串的封賞砸下來，跟下餃子似的，噼里啪啦，一個接一個，聽得人腦仁發木。
說好的國庫空虛吶？
說好的莊戶人家沒得出路吶？
這不就是！
瞧瞧，種地的種出了功名，編書的編出了品級，送棉衣的也得了「積善之家」的匾。
有人暗自算了算，光這一回，梧桐村那個姓紫的人家，頂得上旁人在官場上熬大半輩子了。
當真是應了那句話，三百六十行，行行出狀元。
是明珠，無論到哪裡都會發光。
這一刻，梧桐村紫家在眾位大臣眼中，就是那會發光的明珠。
還是被陛下親手擦亮了、擱在案頭、照得滿殿都晃眼的那種。
有人已經在心裡琢磨開了，這紫家到底是何方神聖，能讓陛下如此厚愛？
也有人低著頭不吭聲，心裡盤算著回去得好好查查這個梧桐村，查查這個紫家，莫不會還是個隱世家族？
七皇叔替他們跑腿，丁公公替他們傳話，連萬民書都給捎來了。
這排面，別說一個家族了，就是一個州府也不見得有。
裘志強趁東陵褚喝水的間隙，趕緊上前一步，從袖中掏出一本書：「啟稟陛下，微臣這裡還有一本書。」
他話還沒說完，書才露出半個封面，那熟悉的深藍色封皮在殿內燭光下，泛著微微的光澤。
東陵褚放下茶盞，嘴角一翹，那點得意明晃晃地掛在臉上，藏都藏不住。
「是狀元郎的速算寶典嗎？」他頓了頓，目光往底下一掃，語調都往上揚了幾分，「朕也有。」
滿殿還沒反應過來，他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，語氣里那股子嘚瑟勁兒，就差把「羨慕吧」三個字寫在腦門上了。
「朕不但有，朕還給這本書作了序。扉頁上那篇序，就是朕親筆寫的。」
裘志強：……
不是，陛下，您就不能裝上一裝？
哪怕稍微裝出點意外的樣子，讓他也顯擺一下什麼的？
他千里迢迢把這本《狀元郎速算寶典》從北元鎮帶回來，一路上用油紙包了又包，裹了又裹，生怕被雨水淋著半點。
過驛站的時候，遇上打雷下雨，他寧可自己的行李擱外頭淋著，也要把這書包在油紙里，揣在懷裡，貼身捂著。
就等著今天朝會上，當眾掏出來，雙手一舉，亮個相，驚艷全場。
結果，陛下可倒好。
一句話，把他醞釀了大半天的牌面，全搶了。
裘志強站在那裡，手還保持著往懷裡探的姿勢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一張臉憋得精彩紛呈。
旁邊的丁公公看了裘志強一眼，笑呵呵地提醒道：「裘大人，下次可要早點說。」
在朝堂上，誰的嘴皮子利索，誰就能佔據絕對優勢，這是不爭的事實。
跟在飯桌上搶菜一個道理，手快有，手慢無。
裘志強有苦說不出，只得訕訕地把舉在半空的胳膊收回來，心裡把「下次早點說」這幾個字默念了三遍。
……
同一時刻，梧桐村。
紫寶兒正蹲在炕頭上剝花生，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，花生殼從手裡彈出去，正好落在小六的腦瓜殼上。
小六當即伸手去抓，抓了兩把沒抓著，急得直拍炕，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，那架勢活像被人搶了什麼了不起的寶貝。
紫寶兒揉了揉鼻子，小聲嘀咕了一句：「肯定有人在背後搶我風頭。」
然後，她伸手從炕桌底下又摸出一把花生來，繼續剝。
安冬在旁邊說道：「小小姐的風頭誰能搶走？怕是有人在念叨小小姐吧？」
紫寶兒傲嬌地哼了一聲：「念叨也不成，念叨也得排隊。」
……
「啟稟陛下，」裘志強整了整表情，把書雙手舉過頭頂，「微臣建議，此書可入國子監，給學子們作為新的教材學習使用。」
「微臣相信，有了此書，國子監的術數水平必定會突飛猛進。」
「不瞞陛下，微臣自己就是拿這本書從頭到尾啃了一遍，許多以前弄不明白的術數難題，如今已是豁然開朗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