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陵褚聽著丁力唱出來的九曲迴腸般的調調,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他這大內總管,在宮裡伺候了大半輩子,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,如今倒學會吃烤糊的麵包了。
北地這一趟,別的先不說,光是讓丁力學了一身煙火氣回來,就值了。
「陛下喜歡就好。」
丁公公見陛下吃得高興,心裡也踏實了,便繼續說道:「陛下,這些紅薯和土豆的確不挑土地,即便是貧瘠的沙土地都能成活。」
「老奴親眼所見,北元鎮那地方風大土薄,往年種什麼都欠收,今年種了土豆,一畝地挖出來的土豆裝了滿滿好幾大車。」
「凌大人和紫大人奏摺所述句句屬實,若是全國推廣開來,當真會如同隋大人所說那般,十年即可國富民安。」
丁公公沒說的是,有了紫寶兒相助,或許根本用不上十年。
那丫頭拿出來的東西,遠不止土豆和紅薯,光是他親眼見過的就有溫室大棚、新式農具、高產糧種、水利灌溉圖紙,每一樣拿出來都夠朝廷推廣好幾年的。
他把這話咽在肚子里,打算等土豆紅薯在御花園種出來之後再說。
畢竟,眼見為實,耳聽為虛。
到時候陛下親眼看了,比他現在說一百句都管用。
東陵褚聽著丁力的嘮嘮叨叨,若有所思起來,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著。
「朝堂上的那些人,不管怎麼樣,也是會提出幾點反對意見的。」
「你說土豆好,他說蠻夷之物不可輕信,你說番薯甜,他說百姓吃不慣。」
「你跟他們講收成,他們跟你講祖宗之法,你跟他們講事實,他們跟你講面子。」
「朕有時候真想把這些東西,挨個兒塞進他們嘴裡,看他們還敢不敢說不好吃。」
東陵褚說這話時語氣平靜,但眼底壓著一團火。
這些年,在朝堂上跟文臣武將鬥智斗勇,他最煩的就是這種為了反對而反對的習氣。
「陛下,」丁公公上前一步,聲音放得極輕,「老奴這次回來,準備在宮裡開一塊地出來,專門栽種紅薯和土豆。」
「就在御花園西邊那片空地,老奴在梧桐村學了全套的種植法子,起壟、育苗、澆水、施肥,樣樣都會。」
「到時候種出來,陛下讓他們親眼瞧瞧,親口嘗嘗,比什麼奏摺都管用。」
「行,」東陵褚笑道,「看中哪塊地,都歸你。御花園西邊不夠,就擴到東邊,再不夠,朕把跑馬場讓給你。」
「老奴遵旨。」丁公公喜滋滋地應了。
他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,哪塊地日照足,適合種紅薯,哪塊地排水好,適合種土豆。
這些全是紫寶兒在田埂上教他的。
「丁大人,紅薯喜陽,要種在高處,土豆怕澇,壟要起得高。」
那丫頭才三歲多點,講起種地來,比戶部的老農官,還要來得頭頭是道。
丁公公又給東陵褚彙報了些,他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。
說到隋昶在馬上唱歌,把路過的野兔嚇得跳進溝里,東陵褚笑得直拍桌子。
說到北元鎮衙門後院,紫大山和他對坐著烤紅薯,東陵褚露出神往的表情。
說到徐冀琛在競拍會後,坐在茶館二樓慢悠悠地捻梨膏糖,丁力壓著嗓子模仿那老儒生的腔調說了一句「此糖甚好,甜而不膩」,東陵褚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主僕倆人一問一答,一說一聽,相談甚歡。
炭火又換了一盆,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,小德子輕手輕腳進來掌了燈,又退了出去。
丁公公已經連喝了三杯茶,嗓子還是干,但話頭根本收不住。
「那個,那個……」
東陵褚忽然支支吾吾起來,手指無意識地在案桌上畫圈,眼光飄向窗外。
丁公公心下偷笑,他等了一整個下午,等的就是陛下的這句「那個」。
但他面上卻是佯裝不解,微微歪著腦袋,一副老實巴交等著聽吩咐的模樣。
「陛下,可還有事要問老奴?」
說完,他還故意低頭看了看自己風塵僕僕的衣著。
衣襟上還沾著驛站灶台上的草木灰,袖口被馬車門框蹭了一小塊油漬。
意思很明顯,如果沒事,老奴要回去梳洗、歇息了。
東陵褚自是看懂了丁力眼中的戲謔,佯怒道:「你這個老貨,出了趟門膽子肥了,連朕都敢調侃了。」
丁公公趕緊笑著求饒:「陛下,老奴不敢了,老奴只是看陛下心情好,順著杆子往上爬了一小步。」
他上前一步,附在東陵褚耳邊,輕聲嘀咕了幾句。
說的是皇後娘娘的近況……
身體安好,心情也暢快,在梧桐村和顧辭團聚,姐妹倆哭了又笑,笑了又哭。
太子殿下長高了半寸,晒黑了,跟著梧桐村的護衛的們學了騎馬,騎得還不太穩,但已經敢自己拉著韁繩了。
皇後娘娘托他給陛下帶回一句話……
「臣妾一切安好,勿念,待邊關事了,自當歸京。」
東陵褚聽完,眼神黯淡了那麼一瞬,隨即又亮了起來。
他揮了揮手,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暖意:「趕緊回去歇著吧,明天不用急著過來伺候,睡飽了再來。」
「是,老奴多謝陛下體恤。」
丁公公躬身退出御書房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東陵褚坐在龍椅上,手裡還捏著那半塊沒吃完的全麥麵包,正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小太子家書。
那是凌宸的親筆,字跡稚嫩,墨跡已干。
東陵褚把麵包又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,慢慢咀嚼著。
丁公公輕輕合上門,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去。
宮裡夜風已涼,地上落了薄薄一層霜,他縮了縮脖子,心裡卻是熱的。
他想,明天得早點起,先去御花園西邊,看看那塊地。
翻地的鋤頭,他在北元鎮就買好了,跟行李一起運回來的。
他得抓緊時間把地整出來,趕在入冬之前把土豆種下去。
紫寶兒說過,土豆要早種,種得早收得早,收得早,就能讓陛下早點品嘗到自己宮裡種出來的土豆。
到那時候,朝堂上那幫大人們還有什麼話好說?
你們再能辯,也辯不過地里長出來的實打實的東西吧!
嘴皮子再利索,能比大土豆子還有說服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