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志強放下車簾,徑直往禮部方向去了。
一路上,他想了許多,述職的事要如何處理,北地的見聞要怎麼稟報,還有紫家的那些東西要怎麼開口。
可想歸想,此刻最盼的,最大的願望還是回家先洗個熱水澡。
在馬車上顛了二十多天,他這把老骨頭喲,都快要散架了。
……
禮部衙門裡,左侍郎潘華濱正拄著下巴打瞌睡。
腦袋一點一點的,下巴從掌心滑下去又撐上來,滑下去又撐上來,案上的公文攤開在面前,墨跡早幹了,批到哪一行自己都忘了。
十月底的京都,已經乾冷得坐不住人,屋裡雖然燒了炭,可衙門這地方炭火總是不夠旺,不冷不熱的剛好催人犯困。
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他驚得一個激靈,下巴從掌心直接滑脫,整個人從座椅上彈了起來,衣袖掃到案角的茶盞,茶盞晃了兩晃,他一把扶住。
「大人,」隨侍推門進來,垂手稟報,「去往北地公幹的戶部左侍郎裘志強大人和工部大司農隋昶大人,回來繳旨了,正在前廳等著。」
潘華濱用力搖了搖頭,想把那抹睡意晃掉,又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,狠狠灌了一口。
前天早朝,陛下還在詢問欽天監,這幾天天氣如何,能不能趕在雪封路之前回來,話里話外全是在惦記幾位大人返程的事。
想到此,潘華濱趕緊整了整衣冠,又理了理袖口,站直了身子。
「哈哈哈,潘大人,好久不見!」
裘志強抱拳走了進來,嗓門還是那麼爽朗,只是臉上明顯黑了一圈,人也瘦了,但精神頭比出京前還要好。
隋昶跟在後頭,沒等潘華濱客套完,就一把摟住他的肩膀,大巴掌「啪啪啪」拍了好幾下。
潘華濱身子單薄,哪經得住這幾拍,腳下一個趔趄,差點撲到案桌上,手忙腳亂扶住桌沿才算站穩。
潘華濱:……
這就是來自北地的熱情嗎?
他有點承受不起啊!
潘華濱滿臉帶笑,連聲說道:「隋大人,裘大人,兩位大人辛苦了。」
裘志強回禮:「都是為朝廷服務,談不上辛苦。」
雙方客套完畢之後,潘華濱摸著自己被拍疼的肩膀,呲著牙調侃:「隋大人,這是在北地吃了什麼靈丹妙藥,力氣怎麼這麼大了?」
隋昶哈哈大笑,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,那笑容亮得能當燈籠使。
「多吃飯多幹活,可不就力氣大了,你是沒見梧桐村那群漢子,個個都能扛兩袋麥子爬坡,我這算什麼,跟他們比,也就剛入門。」
裘志強在旁邊笑而不語,見怪不怪了。
隋昶這一路就是這麼過來的,從梧桐村到北元鎮再到京都,逢人就拍肩膀,有時候連城門守兵都不放過,他已經懶得拉了。
說笑間,裘志強和隋昶掏出通關文書,遞給潘華濱。
潘華濱接過來,小心核實無誤,這才說道:「陛下早就惦記著兩位大人的回歸,前天早朝還問欽天監這幾天天氣如何,就是怕路上遇到風雪。」
「這樣吧,兩位大人回去稍作休息,待本官上傳內閣,靜候陛下傳召。」
裘志強抱拳道謝,轉身離去,腳步有點急不可耐,顯然是歸心似箭。
他家就在京中,從北城門進城那一刻起,魂就已經先飛回去了。
隋昶故意落後一步,等裘志強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,才湊近潘華濱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潘華濱一聽,心頭咯噔一下,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,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袖口。
愣怔過後,他開口,想要追問詳情。
隋昶卻是沖他眨眨眼,把食指豎在唇邊晃了晃,那意思分明在說,只可意會,不可多問。
潘華濱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,這點眼力勁兒見還是有的。
他強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,笑道:「大人還請不要著急,路途勞累,先回去歇息。待本官上報后,再知會隋大人。」
隋昶滿意地點點頭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身處官場這個大染缸,耳濡目睹之下,就算是傻子,也能變成謀臣。
潘華濱看著隋昶漸行漸遠的身影,直至消失不見,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涼透的茶,又灌了一口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
隋昶剛才說的那句話,還在他腦子裡嗡嗡地轉悠。
他深吸一口氣,提起筆,在給內閣的奏報上只寫了九個字:「裘志強隋昶已回京繳旨。」
……
皇宮。
丁力告別裘志強和隋昶,直接進了皇宮。
他一路從宮門到御書房,腳下生風。
宮裡的石板路,他走了大半輩子,閉著眼睛,都能摸到每一道縫。
小太監們紛紛退讓行禮,有幾個平日里跟他親近的,低聲問候著。
「丁公公回來了。」
「丁公公辛苦了。」
丁力微微點頭,腳步卻是沒停。
早在他們剛剛在北城門露頭,就有探子給東陵褚做了彙報。
京都城門口那些賣糖葫蘆的、擺攤算卦的、蹲在牆角曬太陽的閑漢裡頭,保不齊哪個就是宮裡布下的眼線。
丁力的馬車輪子還沒碾過城門洞子,消息已經擱在東陵褚案頭了。
東陵褚放下手中批了一半奏摺的狼毫,在御書房裡緩緩踱步,靴底踩在地磚上一聲一聲悶響。
明明知道顧鈺沒有隨行一起回來,暗一的密報早就送到了他案頭,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在邊關,一切安好。
但是,他心底還是抱有一絲希望。
萬一吶,萬一臨時又決定跟著車隊一起回來了吶?
萬一掀開門帘的不是丁力,而是顧鈺吶?
這宮裡的牆太高太深,他在裡頭走了半輩子,從來沒覺得這路這麼長。
「陛下,丁公公回來了。」外頭小德子尖著嗓子稟報。
東陵褚腳步一頓,深吸一口氣,坐回案后。
果然,掀開門帘的只有丁力一個人,那張面白無須的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笑,身後空空蕩蕩。
東陵褚心裡的「萬一」,很快就真的是萬一了。
不過,是反過來的那個萬一。
顧鈺沒回來,兒子也沒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