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輝心裡就像被人塞了只成年刺蝟,扎得慌,又拔不掉。
他記得很清楚,少爺年輕時,的確有過一段荒唐日子。
那時候老爺還在,少爺在雲水書院念書,跟一幫同窗吃酒賦詩,鬧出過不少風流事。
書院後街的胭脂鋪子、綢緞莊的掌柜閨女、茶樓里彈琵琶的姑娘……
少爺年少時生得風流倜儻,走到哪兒都招眼。
算算年紀,那孩子約莫八九歲,少爺要是十七八歲的時候在外面……
打住。
這種事想都不能想。
越想越像,越像越不敢想。
婦人也是察覺到了那邊三人的目光,臉色微微變了變,趕緊拉著男孩,就近拐進了旁邊的一家小食鋪子。
男孩被她扯得踉蹌了一下,手裡剛買的熱糕差點掉在地上,回頭沖他娘喊了一聲:「阿娘慢點。」
那聲調,那微微上揚的尾音,讓宋輝又是一激靈。
這聲音,連語氣語調都像。
他不敢再看那對母子,招呼小廝快步朝菜市場走去。
一路上誰也沒說話,只有腳下薄冰被踩碎的嘎吱聲,一聲接一聲,跟敲在心口上似的。
小廝看著那男孩蹦跳著的背影,自己都覺得這事邪乎,撓了撓後腦勺,站到一旁,不說話了。
只是,那眼神。還時不時地往那個方向瞟。
太像了!
站出去不用開口,光看臉就能把人嚇一跟頭。
宋輝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又凶又心虛。
「胡咧咧什麼吶?嘴上沒個把門的,趕緊吶,咱們去採買,你剛剛不還說家裡在等著用柴火?耽誤了主子們的飯食,等著挨板子吧。」
他話說得凶,嗓門卻壓低了好幾分,說完還下意識朝小食鋪子那邊瞥了一眼,確認那對母子沒再出來,才推著小廝往前走。
「來啦來啦。」小廝忙不迭地應著,邊走邊回頭,差點被路邊的石墩子絆一跤。
話是這麼說,可是採買完回府的路上,三人誰都沒再說話。
宋輝走在最前頭,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,像是在躲避著什麼。
兩個小廝挎著竹簍跟在後頭,時不時扭頭往布莊方向看一眼,又互相使個眼色,誰也不敢先開口。
這事太過蹊蹺了,蹊蹺得讓人後脊樑發涼。
老爺剛剛去世,掌家的少爺也才剛剛外出回來,外面就冒出來一個和少爺如此相像的孩子。
那年紀,看上去不過八九歲,算算時間,正好是……
只不過,幾人心裡想想也就作罷了。
主子的世界,不是他們這些下人能懂的。
不管是與不是,與他們這些下人也沒啥大的關係。
宋輝做了這麼多年管家,太清楚什麼話該說,什麼話爛在肚子里。
他決定把今天看到的爛在肚子里,連老夫人那裡都是不能提的。
夜裡想起就當做了個夢,天亮該買菜買菜,該算賬算賬。
晚上吃飯時,下人們圍坐一桌。
白菜燉粉條,雜糧饅頭,一碟腌蘿蔔,菜式簡單,但管飽。
宋輝低頭扒飯,一句話不多說。
可白天採買的小廝之一,到底年輕嘴快,忍不住把白天看到的事情,當成笑話,給大傢伙兒說了一遍。
他扒了兩口飯,筷子一擱,壓著嗓子湊到同桌面前,還沒開口先嘿嘿笑了兩聲,那副「我有驚天大八卦」的表情藏都藏不住。
「你們是沒瞧見,那孩子啊,眉眼長得跟咱們少爺就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似的,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像的,說出來你們都不信。」
「當真?俺咋就那麼不信吶?世界上能有這麼巧的事?少爺剛回來,就有個跟他一模一樣的孩子冒出來?」一個年長的下人放下筷子,皺著眉頭看他。
「俺也不信,就算有血緣關係,也不見得都長得相像,你肯定是看花了眼,孩子娘在旁邊站著,你光顧著看人家娘了吧?」另一個下人也跟著搖頭,端起碗呼嚕呼嚕喝湯。
「哎,他說話你們聽聽就得了,沒必要當真。」旁邊的人擺擺手,夾了塊粉條塞進嘴裡。
「對呀,天天的滿嘴跑馬車,誰知道你哪句話是真的,哪句話又是假的,上回你說,看見一條狗叼走了半扇豬肉,結果查來查去是野貓叼的。」
一個年長的下人筷子戳在碗里,斜眼看他,嘴角掛著一絲調侃。
「哎,」講笑話的小廝急了,梗著脖子,筷子啪地拍在桌上,「不信啊,就去問宋管家,管家也看見了的,還有阿旺,阿旺你說,咱倆一起看見的。」
叫阿旺的小廝正埋頭扒飯,聞言抬起頭,嘴裡還塞著半塊饅頭,含糊不清地「嗯嗯」了兩聲,也不知道是承認還是應付。
年輕小廝見沒人信他,急得臉都紅了,筷子在空中比劃。
「真的,我騙你們幹啥?管家也看見了,管家……」
他扭頭看向宋輝,宋輝端著飯碗正在扒飯,面無表情地說了句:「吃飯堵不住你的嘴。」
宋輝說完,低頭繼續喝湯。
小廝訕訕地端起碗,嘴裡嘟囔著:「本來就是真的。」
被旁邊的人踹了一腳凳子,這才老實。
飯桌上很快又熱鬧起來,話題從那個孩子拐到了今年的炭火價格。
宋輝將碗筷放下,起身走到灶房門口,望著院子里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,站了好一會兒。
樹枝上掛著一彎冷月,把光禿禿的枝丫照得像剪影。
宋輝站了片刻,把手往袖子里又攏了攏,轉身回屋。
算了,這事,還是爛在肚子里吧。
宋輝走了,屋裡的幾人又開始嘰嘰喳喳起來。
就在這時,門外帘子一動,宋嬤嬤端著碗進來盛飯。
門帘撩開的瞬間,一股冷風灌進來,把桌上的油燈吹得晃了兩晃。
小廝的話像被人一刀剪斷,後半截全噎回了嗓子眼裡。
眾人一瞧,趕緊閉上嘴巴,剛才還鬧哄哄的飯桌瞬間鴉雀無聲,只聽見筷子碰碗沿的叮噹聲。
宋嬤嬤可是夫人身邊的第一心腹婆子,在宋府待的年頭,比在場大多數人的年紀都長,連宋釗見了她,都得恭恭敬敬叫聲嬤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