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寶兒強壓著喉間酸澀,把脊背挺得筆直,伸手讓大家起來,奶聲奶氣的聲音被北風送出去老遠。
「都是東陵子民,為國效力、保民平安,是咱們該做的事,沒什麼好謝的。」
「該做的事」這四個字,底下沒一個人接。
為國效力的將軍,他們見過,保民平安的欽差,他們也見過。
可那些人從來不說那是「該做的事」,在他們眼中,那是政績,是功勞,是升遷的台階。
只有這個小丫頭說了,而且她真做了,悄無聲息地做了。
所以,看一個人,不要看他說了什麼,要去看他做了什麼。
王大威站在人群里,手裡的竹籃已經遞上去了,空著手站在那裡,嘴唇翕動了半天,一個字也沒憋出來。
另一頭,小四小五乘坐的那輛馬車,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不是顧酌懶散不管,是圍的人太多,他實在擠不過去。
皮小子們平時在營里混了這些天,和將士們早就打成了一片。
此刻要走,將士們一個接一個往車裡塞東西。
有塞烤紅薯的,有塞新縫的皮手套的,還有一個年輕哨兵,把自己攢了小半年的牛肉乾,全用油紙包了塞給小五。
旁邊同伴逗他:「你不是說要留著過年吃的?」
那哨兵紅著臉啐了他一口:「過年我再攢,今兒小小姐他們一走,我連牛肉乾都咽不下去。」
叮囑聲此起彼伏,像要把這輩子的話都塞進這幾輛馬車裡。
「路上別貪涼,北風硬,把車簾繫緊。」
「等開春了再來,大叔給你們烤全羊。」
「回去好好念書,將來……將來……」說話的人自己先哽住了,後半句噎在嗓子里,擺擺手,轉過身去。
這時,人群緩緩分開,三牛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。
拐杖點在水泥地上,「篤篤篤」,每一步都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穩當。
他的腿已經好了很多,斷續膏敷了這些天,碎骨漸次癒合,膝蓋能打彎了,小腿也能吃上勁了。
周武說,再敷一個療程,就能擺脫拐杖慢慢走路了,開春下地幹活不成問題。
三牛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,一步一步挪到馬車前,在大虎的攙扶下單膝跪地。
膝蓋磕在水泥地上,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旁人都替他疼,他卻一聲不吭。
紫寶兒連連擺手:「快快起來,你的腿還沒好利索吶,周大夫不是說了,不能太過活動!」
「好不容易接上的骨頭,你再跪壞了,斷續膏可不白敷了!」
「小小姐,」三牛抬起頭,眼眶通紅,倔強得不肯起身,「三牛這條命是小小姐救回來的,腿也是小小姐保住的。」
「三牛沒什麼能報答小小姐的,這狼牙請小小姐帶在身邊,能避邪鎮災,狼不敢近身,壞人也繞著你走。」
三牛攤開手心,是一枚打磨得非常光滑的狼牙,牙根處用細麻線密密地纏了幾圈,頂端系著一根紅繩。
那紅繩是新的,編得不怎麼齊整,有幾個結打得鬆了,又重新系過,看得出來是下了笨功夫的。
紫寶兒知道,邊關的將士們都信這個。
據說,第一次上陣殺敵繳獲的狼牙最有靈性,帶在身上能保平安。
不是值錢的東西,但對他們來說,比金子還貴重。
用命換來的東西,從沒有不值錢的。
「這是俺頭一回上陣殺敵繳獲的。」三牛把狼牙又往前遞了遞,聲音壓得很低,「小小姐別嫌棄,俺也沒啥好東西,就這個勉強還能拿得出手。」
「俺從小嘴笨,不會說啥好聽的話,就盼著這狼牙能替俺看著小小姐。」
紫寶兒伸出小手,接過了那枚還帶著三牛掌心餘溫的狼牙。
狼牙在她掌心裡躺得溫溫熱熱的,不知是三牛的體溫,還是剛才嵌在袖子里曬久了?
她把紅繩繞在指間,高興得抬起了臉:「寶兒很喜歡的,謝謝你,三牛同學。」
「以後你不用怕上陣殺敵了,我給你的斷續膏可勁兒用,別省著。」
一句「三牛同學」,不但三牛破涕為笑,眼淚還沒幹就咧開了嘴。
旁邊大虎也跟著嘿嘿笑,說那小子天天數著藥膏罐子里的葯,比數軍餉還上心,少一指甲蓋都心疼半天。
周圍的將士們也全笑了,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。
「快起來。」紫寶兒又把狼牙在掌心裡掂了掂,這才抬起頭朝人群團團轉了一圈,小手抱在胸前有模有樣地行了半個揖禮。
「謝謝叔伯哥哥們。」
然後回正身子,重新把手扶在車轅上,極輕地說了一句。
「時辰不早,咱們就此別過。」
孫鵬程難得正經起來,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上前一步,雙手抱拳,脊背挺得比槍桿還直,聲音有千斤重,卻只有四個字:「恭送小小姐。」
「恭送小小姐!恭送小小姐!」
數萬將士齊聲應和,喊聲震天,從城門洞子一路撞到遠處的山崖,撞得山都嗡嗡地響。
城牆上的哨兵也跟著揮旗,旗杆的影子在朝陽里一道一道地劃過那些繃緊的面孔。
城門口那群老兵已經不再低頭揉眼了,全都把腰桿挺得鐵一樣直,朝著遠去的那幾輛馬車,朝那道一點點往南沉下去的塵煙,不停揮手。
手舉酸了也不放,直到馬車縮成一個小黑點。
小四小五從車窗探出半邊身子,扯著嗓子,用足此生最大的嗓門喊了回去。
「咱們還會再回來噠!」
童聲清亮,像兩把剛開刃的小刀,把沉悶的天光劃開了一道口子。
後面車廂里凌宸被兩人擠得臉都貼在了車壁上,他也沒吭一聲,只是把掌心那枚預備隊員徽章又捏緊了幾分。
馬車越走越遠,紫寶兒縮回腦袋,放下帘子,低頭把那枚狼牙掛在脖子上,塞進衣領里。
狼牙貼著心口,涼絲絲的,然後慢慢被她捂熱了。
紫寶兒忽然掀開窗帘,回頭看了一眼。
城牆之上,那面顧字大旗正在風中抖得筆直,旗角甩得啪啪響,像在揮手,又像在鼓掌。
她看了片刻,放下帘子,往後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
唇縫裡漏出極輕極輕幾個字,被馬蹄聲捲走了,安冬沒聽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