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廣看著宋釗那張陰鬱的臉,到嘴邊的話硬是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想說:「這雨雪天路不好走,要不要等明天再啟程?」
他跟在宋釗身邊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,宋釗的脾性,他摸的門兒清。
這個時候勸,等於往燒紅的鐵上潑水,不光沒用,還會把自個兒燙個遍。
少爺那表情,就差把「別廢話」三個字寫在額頭上了。
其實,宋廣也想知道,少爺這趟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。
為什麼在鎮子里轉了三天,逢人就問畫上那張臉,最後卻連鎮守大人的面都沒見著,就要匆匆離開?
但他最終什麼都沒問。
算了,少爺高興就好,這點小雨小雪還不至於阻礙行程。
他伺候宋釗這麼多年,知道什麼時候該張嘴,什麼時候該閉嘴。
不該問的別問,問了也是白問,這是當差的入門課,也是保命的護身符。
嘴巴閉緊了,比什麼都強。
馬車駛離北元鎮西城門時,宋釗掀開車簾,再次回頭眺望著這座北地小鎮。
恢宏的城牆掩映在茫茫雨雪之中,朦朦朧朧,猶如仙境一般。
那道牆比雲水縣城的高出整整一截,青灰色的牆磚在雨雪裡顯得格外冷峻,牆頭上隱隱約約能看見巡邏士兵的身影。
可就是這樣仙境一般的小鎮,卻是他父親人生的最後一站。
偏偏,他還查不到任何真相。
待在北元鎮的三天,他循著父親生前可能的行蹤的軌跡一寸一寸地摸過去,能感受到自己距離真相愈來愈近。
那些閃爍其詞的眼神,那些欲言又止的攤販,那個耳根發紅的客棧小二,都在告訴他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。
案就在那裡,就差一層窗戶紙。
可他更能察覺到身邊無數雙監視的眼睛。
每問一個問題,每掏一次畫像,每在一個店鋪門前多停留片刻,身後就有影子跟著。
不掩飾,不靠近,就是在那裡。
他在明處,真相在暗處,中間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。
瞎子點燈白費蠟也就罷了,可他不是瞎子,他看得見,問題是,他看得見的東西,都是別人想讓他看的。
宋釗覺得不能再待下去了,再待下去不是查到真相,是把自己也折進去,到時候連報喪的人都沒有。
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,可青山要是塌了,柴再多也白搭。
宋釗放下車簾,冷哼一聲,任憑雨雪打濕了額頭的碎發。
他暗下決心,他還會再回來噠。
下次來,他不會像這回這般孤身犯險,也不會只敲幾扇門、問幾個問題了事。
螢火之光,終不能與皓月爭輝。
他這隻螢火蟲,下次得多帶幾盞燈來。
……
北地邊關。
宋釗離開北元鎮的當天,相同的地點,相同的人員,集結在北城門外。
不同的是,西麗部落那邊多了三百匹戰馬,匹匹膘肥體壯,鬃毛在風中飛得像一面面小旗,馬蹄不耐煩地刨著凍土,把地刨出一個一個淺坑。
東陵這邊多了一輛馬車,馬車帘子低垂,看不清裡面的人。
三日期限已到,一手交馬,一手交人。
童叟無欺,公平交易,比菜市場稱斤兩還公道。
孫鵬程帶人親自驗看了那三百匹戰馬。
他挨個檢查牙口,掰開馬嘴看牙齒,有匹馬嫌他手涼,打了個響鼻,噴了他一臉熱氣,唾沫星子糊了半張臉。
孫鵬程也不惱,抹了把臉,嘿嘿一笑,繼續看下一匹。
果然都是四肢修長健壯的良駒,蹄子有碗口大,腿腱子上的肌肉線條,在皮毛下若隱若現,沒有一匹是老弱病殘充數的。
西麗游這回倒是說話算話。
看來在誠信這件事上,草原人也不是全不講規矩。
當然了,也可能是怕顧聰翻臉,翻起臉來比翻書還快,畢竟這位爺可是說得出做得到的狠角色。
孫鵬程滿意地沖顧聰眨眨眼,那意思是,成了,全是好貨,一匹廢的都沒有。
顧聰揮揮手,讓人掀開了馬車帘子。
西麗魃坐在車裡,腿上已絲毫看不出有什麼不妥之處,臉色紅潤,精神頭也不錯。
他被關押的這幾天,東陵將士並沒有虐待他,吃的用的都和將士們一樣。
每天三頓管飽,小米粥饅頭管夠,偶爾還有碗羊肉湯解饞。
不但身上不見傷痕,也不見消瘦憔悴,相反,由於喝了靈泉水治療腿傷,臉色還頗為紅潤。
怎麼說吶,西麗魃也算是因禍得福了。
腿斷了不假,但這幾天喝的靈泉水,比他在草原上喝一輩子青稞茶都養人。
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,他這是塞翁斷腿,喝上了神仙水。
其實,西麗魃在西麗部落的日子並不好過。
尤其是小時候,經常會受到那些嫡出兄弟的打壓。
西麗游雖然護著他,但他畢竟是單于,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守在庶子身邊,總有落單的時候。
稍微大些,日子才好過一些。
不是別人良心發現了,是他自己學會了夾著尾巴做人。
狼群里混,要麼牙齒最利,要麼尾巴夾得最緊,他牙齒不算利,尾巴倒是夾出了經驗。
這回帶兵偷襲東陵,說白了,就是想打一場漂亮仗,在父汗面前證明自己不比那些嫡出兄弟差。
結果吶,證明是證明了,拿自己的腿當學費。
早知道,還不如一直平庸地活著。
這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紙薄,想露臉偏把屁股露出來了。
「阿魃。」西麗游看到完好的長子,情不自禁地呼喚了一聲,急切中還帶著壓抑了數天的焦灼與不安。
跟在身後的西麗坤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,父汗叫他的時候可沒這麼動情。
同是兒子,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吶?
這可真是龍生九子,各有不同,有的在天上騰雲駕霧,有的在地上啃草根。
西麗魃下了馬車,抬頭看到高頭大馬上的父親,快三十的大男人突地眼圈一紅。
他強忍著淚水,快步朝著西麗遊走了過去。
雙腿基本上完好如初,那個斷續膏是真的好用,他還從未見過斷腿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復的。
擱在草原上,斷腿就是瘸一輩子的事,能拄著拐不摔跟頭就燒高香了。
就在西麗魃即將脫離東陵騎兵的範圍,走到兩軍中間時,顧聰突然開口。
「且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