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在凌安縣城的凌天,不但雙耳滾燙,還噴嚏連天。
凌天不由得罵罵咧咧:「這是哪個逼崽子又在叨叨爺?」
宋釗彷彿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迷局,每一步都踩在不該踩的地方,如同瞎子摸象,摸到腿說柱子,摸到尾巴說繩子,越摸越糊塗。
他攔住一個挑著竹筐的老農,竹筐里裝著晾曬好的柿餅,柿霜白得像落了一層薄雪。
他展開畫像,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:「這位老伯,你可見過畫中之人?」
老農眯縫著雙眼,把竹筐往肩上掂了掂,湊近看了半響,搖搖頭:「沒見過,這模樣瞧著倒是挺富貴,可老漢每天見的都是街坊四鄰和來買東西的主顧,實在沒印象。」
話說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。
他確實是每天在街邊擺攤,也確實見過不少生面孔,至於是不是畫上這張臉,那可就不好說了。
你問的是畫上的人,我答的是我的事,兩不相干。
這老農昨晚剛被衙役打過招呼,台詞背得比戲本還要熟。
宋斌也拿著畫像走進一間茶館。
這間茶館開在十字街口最好的位置上,鋪面寬敞,二樓還有雅間,正門懸著一塊老榆木匾額,上頭寫著「清風茶舍」四個字,漆面鋥亮。
他記得自家老爺宋長德的習慣。
無論走到哪裡,必然要去當地最好的茶館品茶聽曲兒,這習慣幾十年沒改過。
如果宋長德真的來過北元鎮,這間茶館他絕對不會錯過。
宋斌將畫像鋪在櫃檯之上,指尖在畫中人的眉間點了點:「老闆,可曾見過畫中之人?這人幾個月前可能來過,愛坐二樓靠窗的位置,一壺龍井能喝一下午。」
宋斌很了解宋長德,也說得很是詳細。
茶館掌柜是個圓臉微胖的中年人,接過畫像仔細端詳了片刻,然後緩緩搖了搖頭。
「這位客官,小的在這兒開茶館十幾年了,來喝茶的客人不說上萬也有幾千。見過的人多了去了,可這張臉,沒印象。要不您去隔壁客棧問問?興許住店的客人裡頭有見過的。」
話說得客客氣氣,臉上掛著標準的生意人的笑。
茶還白送了兩杯。
宋斌端著茶杯,嘆了口氣,線索又斷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掌柜的手掌下正壓著一摞稿紙,稿紙最底下壓著一張和宋斌手裡幾乎六七分像的的畫像。
那是衙役送來的,掌柜的每天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把畫像掏出來看一遍,看得比賬本還熟。
只不過,一個是老年版本,一個是青年版本。
宋斌沉默了一下,收起畫像,道了聲多謝,轉身出了茶館。
他走後不到片刻,茶館老闆就叫來一個小廝,耳語了幾句。
小廝點頭,拔腿從後門跑了出去。
後門的巷子里拴著一頭小毛驢,那是專門用來跑腿的,跑得快,不扎眼。
接連兩日,皆是如此。
宋釗帶著兩個人,把北元鎮的大街小巷幾乎踏了個遍,腿都走細了。
從早到晚,腳底板磨出了泡,鞋底磨薄了一層,問了茶館問酒肆,問了客棧問布莊,連街邊賣餛飩的老婆婆都沒放過。
可碰到的全是軟釘子,怎麼拐彎抹角地打聽,都是「沒見過」,「記不清了」,「哎呦,這人哪來的啊」。
一張張臉譜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客氣是真客氣,熱情是假熱情。
宋斌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換來的是同樣的結局。
「不清楚,沒見過這人。」
「客官還是到別處再問問吧。」
「這畫上的人面生,老朽在這兒住了幾十年,來往商販記得差不離,這個是真沒印象。」
宋釗走在回客棧的路上,腳步越來越沉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詞,滴水不漏。
整個北元鎮,就像一口倒扣的碗,他站在碗底,哪裡都碰壁。
每個人都在跟他點頭微笑,每個人都在給他指路,可指來指去,全他娘的是死胡同。
宋釗也不是傻子。
他好歹是個七品縣令,審過案子,盤過犯人,看過無數閃爍其詞的眼神。
那些眼神他太熟了,撒謊的、隱瞞的、心虛的、想矇混過關的,哪個沒在他眼皮子底下現過原形?
要麼他家父親根本沒來北元鎮,要麼就是……
整個鎮子都在替一個人守口如瓶。
這兩種可能,哪一種都讓他心頭髮涼。
前一種,說明他白白跑了幾百里;
后一種,說明他爹惹的事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
這就叫進不得退不得,老鼠鑽風箱,兩頭受氣。
而宋釗的心中,最擔心的還是後者。
尤其是那個賓來客棧的小二,年輕了些,眼神太乾淨,藏不住事。
宋釗問他有沒有見過畫上之人,他嘴上說著「沒見過」,耳根卻先紅了,紅得跟煮熟了的蝦子似的。
鼻尖沁出汗珠,低頭假裝擦桌子。
那桌子剛才已經擦過三遍了,桌面擦得能當鏡子照,他還在那兒來回蹭。
宋釗沒有再追問,放下幾個銅板轉身走了。
問也白問,這小二的道行太淺,能紅耳朵已經是極限,再問下去怕是得當場哭出來。
整個北元鎮如同一張大網,網眼細密,網線結實。
網裡頭的人甘心被人驅策,網外頭的人怎麼也找不到破綻。
他一個外來的縣令,拿著張畫得不算太像的畫像,想在一個鐵桶般的鎮子里,撬出點幾個月前的舊事,難啊。
難於上青天,青天還有雲梯能爬,他連個梯子腿都找不到。
但他必須查,這是身為人子的本分。
當兒子的,連爹的最後一段路都弄不清楚,那還叫兒子嗎?
未時過後,宋釗第三次前往鎮守府衙門。
昨天來了兩次,都沒見著人。
今天,宋釗換了身稍微體面些的袍子,袖口那點磨損用同色的針線補過了,不仔細看倒也不顯。
他在門前整了整衣冠,方才上前。
與昨日不同,今日衙門門前多了兩名持械的衙役,腰刀擦得鋥亮,面容冷峻,一臉肅穆。
宋釗剛走到台階下,其中一個衙役便伸手止住:「來者何人?所為何事?」
他顯然是知道宋釗身份的,這一攔更像是一場演練好的禮節。
手心朝外,姿勢標準,不多一分不少一毫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