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西麗鐵騎正風塵僕僕從草原腹地趕往邊關,來的人還不少,目測不下三千。
三千鐵騎,在草原上是一股能踏平小部落的力量。
看來,西麗游這回是動了真格的。
可惜,他並不知道即將自己面對的是什麼。
「開城門,迎客。」顧聰毫不猶豫下達命令,轉身下了城樓,墨黑色的粗布衣袍下擺在風中翻捲起來,獵獵作響。
管他是惡客還是好客,來送溫暖的,就是客!
得迎,不但得迎,還得親迎。
畢竟這年頭,大老遠騎著馬、頂著風、自帶裝備上門送戰馬送兵器的「好人」,可不多見了。
孫鵬程跟在後面,一邊走一邊搓手,期待的搓得手掌心都快冒火星子了。
三十親兵已在城門口列隊完畢,個個盔明甲亮,腰間配著新式短匕和新式配槍,馬鞍旁掛著新式連弩。
三十人對陣三千人,放在以往那是以卵擊石,放在今天那是以逸待勞。
石頭還是雞蛋,得看誰先砸誰。
厚重的城門,緩緩開啟,鐵栓嘩啦啦一串響,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,像一頭巨獸打了個哈欠。
顧聰和孫鵬程率先策馬而出,三十親兵緊隨其後。
馬蹄踏在凍土上,節奏整齊得不像是去談判,倒像是去閱兵。
對面黃沙漫天,西麗游的三千鐵騎已經停在一箭之地外。
馬隊在寒風中噴著粗重的鼻息,騎兵們握著彎刀的手凍得發僵,殺氣倒還在。
西麗部落單于西麗游就在陣前。
他胯下那匹大宛馬,比周圍的戰馬高出整整一個馬頭,鬃毛烏黑髮亮,四蹄踏雪,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良駒。
馬鼻子里噴出的白氣比別的馬粗兩圈,四隻白蹄子在黃土地上刨著,不耐煩地打著響鼻。
孫鵬程遠遠瞧見,眼睛都亮了,湊到顧聰耳邊嘀咕了一句。
「那匹馬歸我。」
顧聰沒理他,目光越過西麗游,掃向他身後那黑壓壓的騎兵方陣。
西麗游正在打量西麗奎口中的那道牆。
北地邊關深秋的天氣到處都是一片蕭條,入眼的樹木皆是樹葉脫落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瑟瑟發抖。
地上的枯草被凍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咔嚓作響。
千里荒蕪,滿目蒼涼。
唯有那一片綠植,綠色盎然,爬滿了城牆,密密麻麻層層疊疊。
葉片在冬日裡依舊肥厚多汁,簡直刺痛了西麗游的雙眼。
憑什麼?
憑什麼他們西麗一族,祖祖輩輩都要蝸居在蠻野荒原,逐水草而居,一場大雪就能凍死半邊部落的牛羊。
而東陵,卻能坐擁有山有水的富庶之地,良田萬頃,流水潺潺,連冬天都能長出這麼大片翠綠欲滴的藤蔓?
老天爺劃分地盤的時候,怕是打盹了,還是心眼子本來就是偏的?
這一刻,西麗游的心情是極為憤懣和不平衡的。
他在經歷了長老會之後,依然不甘心三百鐵騎盡數死亡,不甘心戰馬兵器被奪,更不甘心西麗鮁雙腿皆斷做了邊關顧家軍的俘虜。
至於西麗奎的告誡,早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巫師的話要句句都聽,那單于還當個什麼勁?
西麗游深吸一口氣,腦子裡又響起西麗奎那句「那是長生天的警告」,手上不由青筋暴起,不得不強行壓下心中噴薄欲出的憤怒。
他是西麗部落的單于,身後是三千鐵騎,他不能在西麗奎的預言面前露怯。
但憤怒像一鍋滾油,壓得了一時,壓不了多久,表面上蓋著蓋,底下還在翻騰。
「單于,」旁邊一個親衛湊了過來,壓低聲音,「那道牆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西麗游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他也看到了。
那道牆太高了,高得不像話,從東邊的山腳一直延伸到西邊的河岸,把東陵的田地圈得嚴嚴實實。
牆上爬滿了魔鬼藤。
魔鬼藤的葉片背面閃著細密的光,那是倒刺,密密麻麻的倒刺,陽光下像無數根鋼針齊齊豎立。
他們草原部落避之不及的魔鬼藤,如今卻成了東陵邊關的守護者。
自家草原上的東西,就算是避之不及,可反過來替別人守門。
你就說可不可笑吧!
更詭異的是,他騎馬繞了小半圈,愣是沒找到一點破綻。
這牆是怎麼修起來的?
西麗奎說是憑空冒出來的,拳頭大的一團黑渦卷過,他再睜開眼就變出這道牆。
那時西麗游是不信的。
現在,他站在這堵牆下,脖子仰得發酸,還是看不到頂,心裡那點不信像被馬蹄踩過的薄冰,碎得稀里嘩啦。
對面,顧聰已經策馬立定。
他右側方落後一個馬頭的位置,孫鵬程緊隨其後。
身後三十個親兵分列兩排,前排手持長槍,後排腰懸短弩。
顧聰本人沒帶任何兵器,腰間只別了一把短匕,還是紫寶兒送的沒開刃的那種。
三十個人站在三千人面前,不像是來打仗的,倒像是來收租的,從容得有點過分了。
西麗游看到此情此景,心中掠過一絲意外和不安。
顧聰其人,他早年在戰場上見過幾回,知道這是個硬茬。
今天見他不帶兵器,反而讓西麗游心裡多了一分警覺。
是抓了他的庶長子就趾高氣昂,還是有所依仗?
狼把爪子收起來,不代表它不吃肉。
西麗游五十左右的年紀,鬢角已是一片灰白,但身形魁梧高大,端坐在馬背上,像一座鐵塔。
尤其是那雙蠻夷人特有的深邃雙眸,依舊是銳利如初,像極了草原上的惡狼,隨時準備撲上來,撕開獵物的喉嚨,一擊斃命。
「西麗單于,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。」顧聰的聲音不大,卻壓過了草原上呼嘯的風聲,清清楚楚地送進對面陣中。
三十親兵紋絲不動,只有馬蹄在凍土上偶爾刨一下。
西麗游按捺住翻湧的情緒,策馬前行數步,與顧聰隔著一箭之地遙遙對峙。
「顧將軍,」西麗游操著半生不熟的東陵語,腔調硬邦邦的,「本單于的兒子西麗鮁現在何處?」
他用不著藏著掖著,直接點明西麗鮁的真實身份。
庶長子也是長子,他這個西麗部落的單于親自來了,倒要看看顧聰交不交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