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0章 阿孃笑什麼?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紫寶兒字數:2607更新時間:26/06/13 01:17:09

蘭雲初端著一盆水推門而入,見顧聰雙手按著眼睛,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統帥,是不是昨晚沒睡好?」


顧聰搖搖頭,什麼都沒說,徑直走到盆架處,掬起一把冷水撲在臉上。


冰涼的水讓他有了瞬間的清醒,水珠順著緊繃的下頜滾落,打濕了前襟。


他望著銅盆中微微變形的倒影,忽然想起昨晚吃晚食時,自己接二連三地把飯菜掉落到桌上。


記得當時,孫鵬程還哈哈打趣:「說不得會有貴客上門拜訪吶!」


他當時笑笑,不以為意。


就他們北地這般鳥都不願意停留的地方,還貴客拜訪?


屁的貴客。


「京中可有消息?」顧聰問出了這幾天來反覆在問的話題。


蘭雲初無奈搖頭:「沒有。」


「沒有」這兩個字,是他這幾天來說得最多的詞。


北地的氣候越來越冷,鴿子已經無法飛過來了。


單憑驛站,一封書信走上幾個月都是有可能的。


除非是加急,亦或是海東青。


顧聰也是想到了這一點,煩躁地抹了把臉,把水漬擦拭乾凈。


披上玄鐵甲胄之時,發出冰冷的撞擊聲。


早晨的晨練,顧聰難得的心不在焉。


長槍差點脫手而不自知,侍立一旁的蘭雲初趕緊伸手接住。


蘭雲初忍不住小聲提醒:「統帥若是身體不適,今日的晨練不如讓孫副帥……」


「不必。」


顧聰索性把巡視營房的公務交給了孫鵬程,自己回了書房。


心不靜時,便寫大字。


這是他打小養成的習慣。


「平心靜氣。」


顧聰寫下這四個字,筆力一如既往地遒勁,卻是多了幾分浮躁,少了幾分沉穩。


……


顧聰心浮氣躁寫大字的時候,凌四帶著老張頭回到衙門,直接把他扔進大牢之後,把在吳府發生的事情跟紫大山一一做了彙報。


沒有添加任何的主觀評判,只是如實陳述了事實。


這樣才不會妨礙紫大山作出正確的判斷。


「你是說,」紫大山聽了來龍去脈,雙眉緊鎖,「弓穩婆指正的那個婦人叫石秀兒?」


「大人,」凌四點頭,「是胡大兄弟認出來的,是梧桐村趙羅鍋家的大兒媳。」


他自己並不認識石秀兒一家人。


紫大山背著雙手在屋子裡轉了兩圈。


石秀兒早不死晚不死,弓穩婆前腳剛剛發現了她,後腳就死了?


擱誰都不會認為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。


難不成,趙羅鍋一家離開梧桐村另有隱情,且之後一直藏身吳府?


當初,眾人都認為趙羅鍋一家連夜逃離梧桐村,是為了規避那個南方來的「人傻錢多」的大老爺。


因為趙小草上弔死了,他們交不出新嫁娘,又捨不得退還到手的五十兩彩禮錢。


如今看來,還另有緣由。


而這個緣由,還跟他們紫家有關係。


紫大山冷哼一聲。


既然敢對他們紫家出手,那就別想死得痛快。


還有那個董娘,指定也是有問題的。


至於柳如雲……


嘿嘿!


紫大山對凌四說道:「派人去監視柳如雲和那個叫董娘的。另外,找機會把趙羅鍋和趙江氏夫妻倆帶回來。」


「是,大人。」凌四抱拳,領命而去。


……


凌四得了命令,安排好人手監視吳府,等待時機帶回趙羅鍋和趙江氏夫妻倆的時候,邊關的顧聰突然感到一陣心悸。


顧聰放下手中的毛筆,站到窗前。


院子里執勤的親兵站得筆挺。


北地的風已經帶著寒意,只是今天除了呼呼風聲,整個院落顯得過分安靜。


安靜得讓人坐立不安。


顧聰回到書桌前,重新提筆。


墨跡在宣紙上暈染開來。


恍惚間,彷彿回到了少年時。


「心浮氣躁,成何體統?」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
少年顧聰嚇得一個哆嗦,手中的長劍差點掉落地上。


「阿爹,我……」顧聰挎著肩膀,囁嚅著。


顧帥命令道:「去,寫上半個時辰的大字。寫不完不許出門,不許吃飯。」


「知道了,阿爹。」


顧聰一步一回頭,不情不願地挪到書房,鋪紙研墨。


那個時候,年少輕狂,滿心滿眼都是習武,要做大將軍,保家衛國。


筆下的字歪歪扭扭,不成氣候。


說是歪歪扭扭,只是顧帥故意的「嫌棄」而已。


「手腕懸空,心隨身正,」父親的大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腕,「寫字如同練兵,一筆一劃,皆是陣勢。心亂,則陣勢亂。」


「陣勢亂了,還如何領兵打仗?」


「阿爹,我寫完了。」


顧帥接過宣紙,仔細端詳。


一向嚴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:「這個『靜』和『穩』字,寫得尚可。」


「呵呵,」房門打開,傳來清脆的少女嬌嗔,「阿兄又被阿爹罰寫大字了啊?」


顧聰記得父親掌心粗糙的溫暖,記得墨香與書房外槐花清香的混合氣息,記得那縷透過窗棱照在書桌上的陽光。


如同現在這般的陽光傾灑。


那是父親最後一次罰他寫大字,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妹妹。


那天過後,他就奔赴邊關。


父親站在大門處,滿眼的不舍,開口卻只說了八個字:「筆下從容,陣前冷靜。」


妹妹則是送了他一個荷包。


顧聰撫摸著懸挂在腰間、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的荷包,嘆了口氣。


再聽到妹妹的消息,就是妹妹失蹤了。


二十多年過去了,妹妹始終是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


一晃眼,從軍二十多載。


妹妹依舊沒找到,他卻是養成了心亂就寫大字的習慣。


……


馬車裡,顧辭忽然笑了一下。


紫寶兒抬頭,疑惑著:「阿娘笑什麼?」


顧鈺低頭看著女兒,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:「沒什麼,阿娘想起你阿舅了。」


紫寶兒「哦」了一聲,習慣性地從隨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塊糖,剝開糖紙塞進嘴裡。


糖紙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,那是紫大郎給她畫的。


她嚼著糖,忽然伸出小胖手,輕輕放在顧辭的手背上。


顧辭低頭看她。


紫寶兒沒說話,只是把手壓在那兒。


顧辭反手握住了她的小胖手,又瞄了眼她的荷包。


嗯,和正常荷包沒什麼不同之處。


如果非要說不同,那就是……


小閨女的荷包是個百寶囊。


顧辭微閉雙眼,馬車繼續往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