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老師,本來我和趙志遠在這裏守着的。可是師姐說讓我們先去吃飯,換她守着,我倆就去食堂吃飯了……”
李梅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哆嗦。
趙志遠點了點頭。
“我們沒想到會出問題呀!”
“你們離開的時候儀器正常嗎?”趙副主任問道。
“挺正常的呀……,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。”
趙副主任看問不出什麼,心裏更鬱悶了。
方瀾站在儀器前面,把那臺分析儀上下又看了一遍。
這臺分析儀是項目最關鍵的核心設備,從國外進口的。
整臺機器比一張書桌還大,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鈕和指示燈依次排列。
它的價值不僅在於那筆昂貴的外匯,更在於項目建立以來所有關鍵數據都經過這臺儀器處理。
它要是真壞了,等於把大半年走的路倒回去重走一遍。
方瀾的手指沿着外殼拼接縫摸了一圈,沒有發現撞擊的痕跡,又打開側面一個小檢修蓋板看了看內部線路,粗看沒有明顯斷裂。
可她心裏清楚,機器不會無緣無故地壞了呀。
又聯繫到前些日子有人動了自己的行李箱,方瀾忍不住將這兩件事聯繫起來。
她站直身,目光在劉偉和王淑芳之間掃了一個來回。
兩個人都梗着脖子,誰也不肯退半步。
兩個都是她帶的學生,一個幹活踏實但脾氣急。
另一個心思細密,做事周到,從沒出過大錯。
她不願意往最壞的方向去想,可現場只有這兩個人碰過這臺儀器。
方瀾的喉頭動了一下,正要開口問劉偉最後一次正常操作的時間點,蘇梨從她身後繞了出來。
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,在儀器側面蹲了下來。
“小姑娘,你這是要幹什麼?”
趙副主任都有些急了。
這都什麼時候了,這小姑娘還上前添亂。他看了一眼方瀾,眼神裏帶着滿滿的不贊同。
方瀾同志平時是個挺靠譜的人呀,小姑娘往前湊不應該攔着嗎?
這時候不避嫌哪裏能往前湊呢!
“趙副主任,讓這丫頭看看吧,這丫頭對這臺機器好奇着呢……“
趙副主任:“……“
行吧,人家家長都不管,他還能說什麼?
蘇梨淺淺笑了笑,蹲下身子,偏着頭看着機身側下方那排細密的通風柵欄。
柵欄是金屬的,橫條間距不到兩毫米,像一道緊鎖的百葉窗。
蘇梨湊近了一些,目光落在一根柵欄條上。
那根條的邊緣有一小處不太明顯的反光,像被什麼東西蹭過一下。
她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細長的圓珠筆,用筆帽輕輕探進柵欄縫隙,撥了一下。
然後她換了個角度,指甲夾住什麼細小的東西,慢慢往外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,整個實驗室安靜得只剩她動作帶出來的那點細微摩擦聲。
柵欄縫隙裏緩緩滑出一枚彎折的回形針。
那根鐵絲被捏得變了形,前端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跡,像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灼過。
蘇梨用指尖捏住那枚回形針,站了起來,對着日光燈管翻了個面,然後轉過身來,說道:
"這不是操作失誤。這是人爲的……"
趙副主任快步走了過來,湊近看了看蘇梨指尖那枚小小的鐵絲,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"這是怎麼回事?"
"通風柵欄裏塞了東西。"
蘇梨把那枚回形針放在桌面上,緩緩說道:
"回形針從柵欄縫隙裏插進去,可能搭到了內部線路,造成短路。
這臺機器不是用壞的,是被人爲破壞的。"
"你胡說!"
王淑芳的聲音忽然尖銳了起來。
"一個回形針就能把機器弄壞?你憑什麼——"
"憑它上面有燒灼的痕跡。"
蘇梨語氣平靜,用手指了指機器側面的標籤。
"這臺儀器的散熱系統集中在左側,通風柵欄正對電源模塊的接線排。
一根導電金屬從這兒伸進去,如果恰好碰到哪組線路——"
"可是這也不能說明是我放的!"
王淑芳的聲音更急了,連呼吸都亂了節奏。
"今天來實驗室的人又不是隻有我一個!"
劉偉這時候反應過來了,嗓門一下又頂了上來。
"可我進來的時候實驗室只有你一個人!你當時就是從這個位置起身的……這可是我親眼看到的……"
"我說了我是在繫鞋帶——"
"這麼巧?"劉偉往前邁了一步,"我推開門你就站了起來,我當時還問了一句王姐你在幹嘛,你頭都沒回就往外走,連話都沒接……"
"……好了。"
趙副主任按了按手,打斷了兩人的爭吵,轉向方瀾。
"方工,你怎麼看?"
方瀾沒有回答。
她看着蘇梨,蘇梨也正看着她。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,蘇梨點了點頭。
方瀾沉默了幾秒,緩聲說道:
"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學生,我也不會冤枉你們兩個……我這裏有個特殊的東西。"
說完,從儀器旁邊櫃子上面的一個暗影處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,擱在桌面上。
她掀開翻蓋,按下側邊的開關,屏幕亮起來,灰白色的畫面閃了兩下便穩定下來。
然後她開始回放。
中午十一點三十分,實驗室只有李梅跟趙志遠,兩人正在記錄資料。
十一點五十一分,門被推開了。
王淑芳走進來,手裏拿着一本文件夾。她對李梅兩人說了什麼,隨後趙志遠便跟李梅放下手裏的資料,走了出去。
後來的時間,她走到窗邊放下文件夾,又彎腰理了一下窗臺上那盆文竹的葉片。
然後她直起身,左右看了看,確認四周沒有別人。才走到儀器側面,蹲了下來。
畫面裏看不清她手裏的動作,但能看見她的胳膊在儀器側面有一個停留,持續大約十秒左右。
然後她站起身,這時劉偉走了進來。劉偉好像感知到了什麼,快速朝儀器走去……
實驗室裏沒有聲音。桌面上那枚回形針躺在監視器旁邊,像一個小小的句號。
王淑芳盯着那個巴掌大的屏幕,臉色慘白,嘴脣微微發抖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她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兒,無聲無息地矮了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