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硯清推開院門的時候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院子裏黑黢黢的,只有廚房散發出淡淡地光暈。
陶硯清笑了笑,自從村裏安上了電燈,一到晚上,家家戶戶變亮了起來。
爲了少交交電費,村裏人便安上那種最低瓦數的燈泡,就是這樣,也比原來的煤油燈亮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廚房裏,於婷的身影晃了一下,大概是聽見了門響,正在竈臺前忙碌的手停下來擦了擦圍裙,然後門就被從裏面推開了。
“回來了?正好,飯剛做好。我給你加了兩個好菜。”
於婷站在門裏,燈光從她身後透出來,把她整個人都鍍了一層溫吞吞的光暈。
陶硯清邁過門檻,一眼就看見了桌上的東西。
一碟炒雞蛋,一盤青椒肉絲,一盤涼拌黃瓜,還有一個炸花生米。
陶硯清的腳步頓了一下,目光在那壺酒上停了兩秒,喉結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有多久沒有安安穩穩的喝頓酒了?
自從老婆去世,他一個人帶着帶着女兒,既當爹又當媽,連正經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。
女兒稍微大一點,自己工作也忙起來,岳父母纔將女兒接了過去,自己纔有了一點空閒的時間。
沒想到,自己來了西北,還有人在吃飯的時候給自己倒好一壺酒。
“怎麼站着?坐呀。”
於婷拿着抹布擦了一下竈臺,回頭見他在桌邊站住了,便隨口說道。
陶硯清拉開凳子坐下,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。
竈臺上的鍋蓋掀了一半,熱氣從縫裏冒出來。廚房裏收拾的乾乾淨淨,一看就知道於知青是一個居家過日子的好女人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擡頭問道:“二剩兄弟呢?他不在家?我還想好好跟他喝一杯。”
於婷端着碗筷走過來,聞言面不改色。
“他呀,早就出去了。那些狐朋狗友一喊,他就坐不住了,恐怕一晚上都不會回來。”
“又出去賭錢了?”陶硯清問道。
“嗯,又出去賭了,就連前天你剛給我的十塊錢,也被他偷拿了出去,我這日子,真是沒法過了。”
於婷淡淡說道,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,沒有怨氣也沒有憤怒。好像李二剩那個男人就跟個外人似的。
陶硯清聽了,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。
於婷轉身去盛湯,,麻利地把碗筷擺好,把酒壺往陶硯清面前推了推。
“我們吃吧,不用等他了。”
陶硯清嘆了口氣。
這女人看着從容不迫的樣子,心裏不知道憋着多少氣呢!這麼溫柔善解人意的一個姑娘,怎麼就嫁了個賭鬼男人?
於婷在他對面坐下來,隨手把他的杯子斟滿了。
酒水落進杯裏的聲音清亮,一股辣烈的糧食酒的氣味跟着飄了起來。
陶硯清低頭看着那杯酒,又擡頭看了看於婷,鬼使神差地開了口:
“於知青,你要不要……也喝一杯?”
於婷給他夾菜的手頓了一下,擡起頭看着他,目光裏帶着一點意外和欣喜
“我也喝一杯?”
“這酒挺香。你一個人忙了一下午,也該歇歇。”
陶硯清說着,拿過另一個空杯子,給她也斟了一杯。
於婷看着那隻被推到面前的杯子,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輕輕彎了一下嘴角:
“那行,就一杯。來西北這麼久,我還真的沒有喝過這裏的酒呢!”
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眉頭微微蹙了一下,隨即又鬆開了,說了一句是挺香的,然後把杯子放下,開始夾菜吃飯。
“陶技術員,這幾天心裏不痛快?”於婷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陶硯清微微笑了笑,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。
“沒有不痛快,這是看到蘇梨弄出來的機器,心裏有些震驚而已。”
於婷地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只是那笑容有些晃陶硯清的眼。
“蘇梨在機械製造上確實有些天分,但是你也不賴呀!聽說你制瓷的手藝很好。他們還有求着你的時候。”
陶硯清點了點頭。
雖然他不得不佩服蘇梨製造的制磚機很厲害,但是對自己的制瓷手藝還是很有信心的。
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。
在於婷肆意殷勤的勸導下,那壺酒,慢慢地空下去了。
陶硯清是南方人,喝慣了米酒和黃酒,入口綿柔,後勁溫和,跟北方這種又烈又衝的白酒完全是兩回事。
等到杯子終於被於婷悄悄撤走的時候,他的眼神已經開始發散了。
“陶技術員,你醉了。我送你回屋。”
於婷站起來,繞過桌子走到他旁邊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好,我……我聽你的……”
陶硯清從凳子上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,被於婷扶着回到了自己屋。
炕是熱乎的,於婷下午剛燒過,上面鋪着一層薄薄的褥子。
陶硯清被扶着倒在炕上的時候,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到了於婷身上。
他側過頭,鼻尖幾乎蹭到了她的耳垂。
酒氣混着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煙塵味,撲在於婷的臉側。
“於婷……”
他聲音低澀,眼皮半闔着,目光卻直勾勾地落在她臉上。然後他的手擡起來了。
於婷被他那股力道一帶,整個人失去了重心,踉蹌着倒在了炕上,剛好被他半圈在手臂和炕面之間。
她仰面躺着,呼吸微亂,頭髮散開在褥子上,那雙在煤油燈光下顯得格外亮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。
“陶大哥,你想幹什麼?”
陶硯清看着她,那張平日裏斯文清瘦的臉此刻泛着微醺的酒紅.
眼神裏帶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滾燙的不加掩飾的東西。
陶硯清什麼也沒想,低下頭,吻了上去。
脣瓣相觸的那一刻,於婷的後背在炕面上輕輕繃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在身側蜷了蜷,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鬆開了。
陶硯清的吻有點亂,酒氣混着北方初冬的寒意,貼上來的時候還帶着一絲涼意。可那絲涼意很快就被兩人之間的溫度融化了。
於婷的手終於擡了起來,先是輕輕搭在他的肩上,然後慢慢地收緊。
五指扣上他的肩頭。
她的迴應並不熱烈,但也沒有躲閃,好像早已預料到這一刻似的。
兩個人滾在一起。
院子裏安安靜靜的,燈不知道被誰關上了。
這個夜晚,像那壺空了的酒一樣,再也倒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