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梨剛回到牛棚大院門口，還沒來得及跟方濟川打聲招呼，耳朵就先被遠處的動靜給勾了去。
鬧哄哄的，隱約夾雜着女人的尖嗓門，隔着半個村子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蘇梨愣了愣，腳步頓在院門口。
村裏又有人吵架？
她皺了皺眉，心裏有些納悶。
自從村裏建了蔬菜大棚，大家年底的分紅多了，手裏有了餘錢，吵架這種事明顯下降了許多。
擱以前，三天兩頭爲了一隻雞、一把蔥就能吵得雞飛狗跳，現在已經消停了不少。
今天這又是唱的哪一齣？
她正豎着耳朵聽，金蓮挎着一籃子菜從外面回來，看樣子是準備做晚飯。
她見蘇梨站在門口不動，便順着她的目光往遠處看了一眼，隨即笑了一下，臉上的表情像吃了顆酸棗。
“蘇知青，你別聽了，大隊部那邊鬧起來了。”
蘇梨轉過身，揚起小臉，表情有些驚喜：
“金蓮嫂子，村裏發生了什麼事？”
金蓮放下籃子，看着蘇梨的表情有些想笑。
“吳書記今天下午公佈了磚廠的人員名單，組長定的是趙大勇，統計員是於婷。這事兒一出來，村裏有些人就不樂意了。”
蘇梨挑了挑眉。
“特別是餘霞，滿心想的是讓王大林進磚瓦廠。這幾天在村裏早就嚷嚷開了。說是一定有她男人的一個名額。
結果吳書記的名單裏沒有王大林，她生氣得很。現在就在大隊部鬧呢，隔着兩條街都能聽見。”
蘇梨忍不住笑了，嘴角淺淺的酒窩又露了出來。
她就知道，餘霞不是盞省油的燈。
上次在她面前一副她男人會進磚廠，讓她不要阻攔的得意嘴臉，她到現在還記着呢。
這回名單出來沒有王大林，餘霞的臉怕不是得氣歪了。
不過也好，也該讓這女人長長記性了。
蘇梨心裏盤算着，她正好還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吳家順商量。
從軍區回來之後，工程隊的事、環形窯的施工工期、還有鄧師長說的部隊用磚的事情，都得跟吳家順碰個頭。
“金蓮嫂子，我去大隊部看看。”
她轉身往院外走，回頭衝着屋檐底下正朝着她笑的方濟川喊了一嗓子：
“外公，我去去就回！”
方濟川看着孫女那副急不可耐往外衝的背影，忍不住搖了搖頭。
他這個外孫女啊，本事是有，可這愛湊熱鬧、愛看八卦的毛病，不知道隨了誰。
心裏想着，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。外孫女就這一個喜好，隨她高興吧。
不過，他可是聽見餘霞那個女人在鬧。那女人可是和外孫女一直不對付，外孫女這一去，不知道會不會摻一腳。
心裏有點替餘霞擔心怎麼回事？
不過，梨丫頭雖然愛鬧，但心裏有數，這一點他還是知道的。
金蓮嫂子在旁邊看着，把這一幕盡收眼底，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。
她就喜歡蘇知青這滿身的煙火氣，有啥事兒跑得比誰都快，跟村裏人打成一片，多好啊！
同是知青，劉媛媛也很好，特別是對自己的女兒招娣，更是疼愛的很。
可是劉知青身上總有一種清冷的氣息，就像是天上的神仙，跟他們這些真正的鄉下人，隔得有些遠。
等蘇梨來到大隊辦公室前面，人羣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。
不管男女老少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院子裏看着，跟看大戲似的。
大隊部院子裏，餘霞雙手叉腰，臉紅脖子粗地對着臺階上的吳家順大聲嚷嚷。
“吳書記！你給大夥兒評評理！磚瓦廠招人，憑什麼我家大林進不去？
他哪點比別人差了？不就是個搬磚和泥的活兒嗎？用得着挑來挑去的？”
她身後稀稀拉拉跟着幾個隨聲附和的，但聲音明顯底氣不足。
“是呀，進了磚瓦場，聽說一個月二十塊錢，還有工分。”
“就是，這不是跟城裏的工人一樣拿工資嗎？”
“雖然沒有糧票，但有工分，就有糧食吃，這樣的好事，不能只給這十幾個人呀！”
吳家順站在臺階上，臉上的表情不惱不怒。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場，不是餘霞，也會是別人。
等人羣安靜了一些，吳家順才嚴肅的開了口：
“磚瓦場是咱們村第一個副業。選拔標準早就定好了。
首先年輕，有文化，至少在去年的掃盲班從頭到尾堅持下來，認真學習的。
能幹，肯吃苦，平時在生產隊表現好的。”
吳家順剛說完，人羣裏有幾個年輕人臉上頓時掛不住了。
去年冬天掃盲班開班的時候，村裏要求所有年輕人都得參加。
可是白天干活累得要死，晚上還得坐到煤油燈底下認字，不少人去了幾天就找各種藉口溜了。
有人說家裏有事，有人說頭疼腦熱，有的乾脆連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。
能一天不落堅持下來的，掰着手指頭都能數過來。現在想想，可不是名單上的人嘛！
那時候他們覺得，掃盲班學不學都無所謂，反正種地又用不着寫字。
誰知道現在磚瓦場招人，這條反倒成了硬槓槓？
但後悔也晚了。
餘霞卻不吃這一套。她把腰挺直，連聲音都高了幾分：
“吳書記！不就是個磚瓦廠嗎？搬磚和泥只要有力氣就行！用得着識那麼多字嗎？
我家大林力氣大得很！一個人能頂倆！”
她這話一出，人羣裏不少人都在點頭。
雖然他們買不起磚造磚瓦房，可是也聽說過城裏磚瓦場的工人受累的很，沒有一身力氣可幹不了。
吳家順不慌不忙，示意餘霞先別急着嚷嚷。
“咱們這個磚瓦場採用了蘇知青設計的新機器。操作它，得看懂上面的儀表、認得上面的按鈕、能照着規程操作。
沒有文化、不識字，根本不會用。
大傢伙說一說，咱們的選拔標準有錯嗎？”
人羣一時間鴉雀無聲。
站在吳家順身邊的二隊長說道：
“不識字的人，連機器開關在哪兒都找不着，更別說操作機器了。到時候機器一開，萬一出了事故，算誰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