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過天，蘇梨一早就被陶硯清叫道了大隊部。
“蘇知青，聽說你的制磚機已經制作出來了，現在就剩下建磚窯了，你看這圖紙成不？”
陶硯清指着圖紙上那個馬蹄形的輪廓，臉上的表情眉飛色舞。
“蘇知青，你看，這就是馬蹄窯。我們南方那邊都用這個，樣子像馬蹄子，一窯能燒個幾千塊磚，穩當得很！
我跟你說，燒磚這件事，窯是命根子，窯好磚就好，窯不好全白搭。”
陶硯清的手指在圖紙上，那神態像一個老中醫在開藥方，自信滿滿，不容置疑。
蘇梨聽完，點了點頭，這年代，農村用的大多數都是這種馬蹄窯。
規模小，造價低。但是能耗高，產量低，煙氣直排。
她有技術，既然制磚機都造出來了，爲什麼不能造個規模稍大的現代化的磚窯呢？
想到這裏，蘇梨從自己的包裏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圖紙，往桌上一鋪。
圖紙嘩啦一聲展開，佔了大半張桌面。
陶硯清低頭一看，眼睛立刻直了。
那圖紙上畫着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它像一條長龍，蜿蜒盤繞，畫面上密密麻麻標註着尺寸、角度、通風口、窯車軌道……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“這是……這是什麼窯？”
陶硯清的嗓音都變了調，這東西他從來沒有見過呀！
“環形隧道窯。陶技術員，你聽說過嗎？”
陶硯清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：“沒有。從來沒見過。誰家燒磚用這玩意兒？”
蘇梨笑了笑，拿過一根鉛筆，在圖紙上點了幾處關鍵位置。
“馬蹄窯一窯燒幾千塊磚，燒完了要冷卻，要出磚，再裝下一窯，中間斷斷續續，效率上不去。
環形隧道窯不一樣，它是連續生產的。磚坯從一頭進去，經過預熱、焙燒、冷卻，從另一頭出來，中間不間斷。
一天二十四小時，窯火不滅。”
她頓了頓，擡起頭直視着陶硯清的眼睛。
“而且，日產能三十萬塊。”
三十萬塊？
屋裏的人，不光是陶硯清，就是吳家順也驚呆了。
縣裏制磚廠造出來的磚，那可是稀缺物品。一般人都買不到，有人都要請客送禮批條子，就這還要等很長時間。
現在蘇梨說日產三十萬塊，連吳家順都覺得不可能。
陶硯清盯着蘇梨看了足足五秒鐘，眼神滿是不可置信：
你逗我玩呢？
“蘇知青，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？三十萬塊？我們老家那個磚瓦廠一個月的磚產量都沒這麼多！”
陶硯清的嗓音有些乾澀。
“陶技術員，圖紙在這兒，你自己看。”
蘇梨淡淡地笑了笑。
陶硯清低下頭，重新審視那張大圖紙。目光在那一條條線、一個個標註上來回看了好幾遍。
看了半天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。
“蘇知青，你這個圖紙……我說實話，我看不太懂。但就我這麼多年的經驗，一個窯一天出三十萬塊磚，那得多大的窯？
得多少人伺候？得燒多少煤？這不現實。”
蘇梨還沒來得及說話，旁邊的吳家順忍不住湊了過來，腦袋探到圖紙上方，看了幾眼。
然後他的表情也精彩了起來。
“蘇梨，這東西……真能行？”
吳家順的嘴脣都有些發抖。
“能行。”
蘇梨沒有半點猶豫的說道。
吳家順嚥了口唾沫，搓了搓手，在椅子上坐直了。
他是個務實的人，雖然被這個數字嚇了一大跳，但他對蘇梨的能力是相信的。
這姑娘從來到紅星大隊，搞大棚、搞食品機械，哪一樣不是超出所有人的想象？哪一樣沒辦成？
在他眼裏，蘇梨就是一個別人所說的天才。不過，他還是問出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。
“蘇梨，我相信你的設計沒有問題。但是有哪個建築隊能把它建起來？”
他看了看陶硯清，又看了看蘇梨，表情有些複雜。
“這東西，所有的人見都沒見過。別說咱們公社的建築隊了，就是縣裏的建築公司，怕是也沒人見過這種窯。
你讓他們建，他們都不知道從哪兒下手。”
吳家順這話說得實在，一針見血。
陶硯清在旁邊連連點頭，難得跟吳家順站在了同一戰壕裏。
“吳書記說得對。蘇知青，如果真像你說的那麼厲害的話，你這個窯是好，但圖紙是圖紙，房子是房子。
沒人建得出來，那就是一張廢紙。”
蘇梨看着他們倆人的樣子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不過，表情卻從容地很。
“這個你們不用擔心。我有辦法。”
她聲音不大，但有一種讓人莫名其妙的安心。
屋子裏安靜了兩秒鐘。
吳家順和陶硯清對視了一眼。
“蘇知青，不是我不相信你啊。我這人吧，講究個眼見爲實。圖紙我看不太懂，數字我也覺得太大了。
等你的建築隊來了，讓我親眼看看這東西怎麼建起來的，我才相信。”
陶硯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，表情有些懷疑。
蘇梨看了他一眼，忍不住笑了：
“陶技術員，有些東西，並不是你不相信就不存在的，你上次不是說制磚機也不成，現在機械廠不是製造出來了嗎？”
陶硯清被噎得差點嗆着，臉漲得通紅。
“蘇知青，這是兩碼事兒。這個窯我看夠嗆能造出來。你就是有圖紙，問題是看不明白呀！”
陶硯清非常自信，他就是幹這個的，他要是看不明白，還有誰能明白？
這女知青也就是說說大話，不知道從哪裏弄了這個東西而已。
蘇梨把圖紙重新疊好，收回包裏，他就不跟陶技術員打嘴炮了。
人家大老遠的過來，也不要弄得太難堪。
“行了，陶技術員，你先把馬蹄窯的圖紙收好，別急着扔。萬一我的環形窯建不起來，還得用你的馬蹄窯兜底呢。”
陶硯清聽這話，臉上的表情又複雜又彆扭。
“蘇梨，你說有辦法修建這個磚窯，有什麼辦法？”吳家順問道。
“明天我去一趟部隊……“蘇梨笑着說道。
吳家順眼前一亮：“你是說……去找部隊的工程處？”
蘇梨點點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