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婷放下筷子,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
平坦的,癟癟的,什麼都沒有。
不是不能生,是她不想生。她怎麼會給一個無賴生孩子呢?
一個整天不務正業、打老婆、賭錢、喝醉了就撒酒瘋的男人,她要是給他生了孩子,這輩子就徹底釘死在這塊爛泥裏了。
孩子生下來也是遭罪,跟着這樣的爹,能有什麼出息?
於婷抓了一把柴火塞進竈膛,嚓一聲劃了根火柴,火苗躥起來,舔着鍋底。
鍋熱了,於婷倒了點油進去,不久油冒煙了。於婷端起碗,把蛋液滋啦一聲倒進鍋裏。
那一瞬間,雞蛋液在熱油裏迅速膨脹開來,邊緣捲起金黃色的焦邊,中間的蛋液還在微微顫動,香氣一下炸開了,滿屋子都是雞蛋的香味。
於婷拿着鍋鏟,愣了一下。
她有多久沒吃到雞蛋了?
上次吃雞蛋是什麼時候?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雞蛋是金貴東西,她家裏連只雞都沒有。
偶爾買兩個雞蛋,都讓李二剩吃了,她一個做飯的人,從來只配聞聞味兒。
鍋裏的雞蛋已經成型了,金燦燦的一大張,邊緣焦脆,中間嫩滑。
於婷拿鍋鏟翻了翻,切成幾塊,每一塊都黃澄澄的,冒着熱氣,香得人站不住腳。
於婷握着鍋鏟的手緊了緊,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鍋鏟伸向鍋裏最小的一塊雞蛋,夾起來,顫巍巍地送到嘴邊,一口咬了下去。
那一瞬間,於婷的眼睛差點溼了。
香。
真他媽的香。
當初在京都,有她爸於國棟撐着,她們家生活不差。誰知道她來了大西北,會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呢!
雞蛋的香味在她的嘴裏炸開,軟嫩的蛋白裹着醇厚的蛋黃,帶着豬油特有的濃郁,還有一種久違的、奢侈的、讓人想哭的滿足感。
她幾乎沒怎麼嚼就嚥了下去,喉嚨裏滑過一道暖流,胃裏立刻暖洋洋的,像是有一隻手在輕輕撫摸。
什麼時候能過上隨意吃雞蛋的日子呢!
於婷把鍋裏的雞蛋小心地碼到盤子裏,碼得漂漂亮亮的,儘量顯得多一點。
然後她端起盤子,湊近了聞了聞。
香。
把盤子放到桌子上,忽然聽見院牆外頭傳來幾個婆娘說話的聲音。
“剛纔從牛棚那邊經過,又聞到了肉味兒,嘖嘖嘖……真香!”
“可不是嘛,聽說牛棚的幾個人天天白麪饅頭管夠,蘇梨還隔三差五去供銷社割肉,人家那才叫日子呢。”
“人家有本事唄,聽說機械廠又要給她發獎金了。人家手裏有錢着呢……
還有金蓮,現在在牛棚做飯呢!蘇梨管着她們母女三人的生活,米麪糧油全包了。”
說話聲漸漸遠了,幾個婆娘大概是去河邊洗衣服,嘻嘻哈哈的,笑聲撒了一路。
於婷站在院子裏,手裏攥着圍裙的一角,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了。
蘇梨。又是蘇梨。
她怎麼走到哪兒都能聽見這個名字?
人比人,氣死人。
這話說得可真對。
金蓮那個被休了的女人,如今過得也比她好。
在牛棚做飯怎麼了?好歹有口飯吃,有人管着。
蘇梨管着她們母女三人的生活,她們不用爲吃喝發愁,不用像她這樣,炒兩個雞蛋還得偷偷摸摸,吃兩塊跟做賊似的。
下鄉的時候,她明明有更好的選擇,可她二話沒說就選擇了大西北,
她當時的如意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:有徐雲這層關係在,她到了鄉下,傅景南怎麼也得照顧照顧她吧?
近水樓臺先得月,說不定他還會嫁給傅景南,那她就是妥妥的傅家的孫媳婦,一輩子吃穿不愁。
結果呢?
傅景南連正眼都沒看過她一下。
她喊他哥,他連頭都不擡,就回了一句話:“我沒有妹妹。”
沒有妹妹。四個字,就把她打發了。
她那時候還不死心,想着畢竟是繼母的兒子,怎麼也該有點香火情吧?
後來她才知道,傅景南跟徐雲的關係本來就不怎麼樣,徐雲說的話,在傅景南那兒連屁都不如。
後來呢?後來傅景南卻跟蘇梨訂了婚。
而她,她就這麼稀裏糊塗地,從一個京都來的知青,變成了李二剩的老婆,紅星大隊一個二流子的婆娘。
李二剩。
那個賭鬼,那個酒鬼,那個喝了酒就打人的王八蛋。
於婷閉上眼睛,深深地呼出一口氣,像是要把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都從肺裏吹出去。
她站起來,走到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前。
於婷看着鏡子裏的那個人。
二十一歲,正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。可鏡子裏那張臉,哪兒像二十一歲?
眼角的細紋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來的,顴骨高高地凸出來,嘴脣乾裂,皮膚粗糙。
別說跟城裏姑娘比了,就是跟村裏的那些本地媳婦比,她也算是差的了。
人家好歹嫁了個人,不用天天捱打,不用頓頓吃不飽。
鏡子裏的眼睛倒是還挺大的,但那雙大眼裏頭,沒有光。死氣沉沉的,像一潭死水。
於婷盯着鏡子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有些自嘲。
蘇梨命好。劉媛媛命好,既使金蓮,也比她強!最起碼,人家能吃得飽飯。
就她於婷,命比紙薄。
要是當初聽爸爸的話,不到這大西北來,哪有今天?現在,想回去也回不去了。
門外傳來狗叫聲,緊接着是李二剩那副諂媚到骨頭裏的聲音。
“陶技術員,你是南方人,知道你吃不慣北方的飯菜,於婷在家裏給你炒了雞蛋,可香着嘞……”
那腔調,聽起來好像比見了親爹還熱乎。
“那就謝謝於知青了。”
陶硯清的聲音倒是客客氣氣的,他其實心裏挺高興。
這幾天天天玉米麪,他的胃都有些難受。公社送來的細糧,於婷不捨得做純白麪饅頭,每次都摻上些玉米麪。
今天聽到有雞蛋吃了,心裏有些高興。
於婷在院子裏就聽到了他們的對話,她急忙三步並作兩步迎到門口,臉上堆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。
“陶技術員回來了?飯好了,快進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