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磚瓦廠建起來，你進去找個活兒幹，別整天在外頭瞎晃。”
李二剩本來蹲在旁邊剔牙，聽到這話，擡起頭，斜着眼睛看於婷。那眼神裏明晃晃的是你這娘們懂什麼的輕蔑。
“你說的輕巧。”
李二剩慢悠悠地站起來，隨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。
“進廠幹活？你說能進就能進的嗎？上次進蔬菜組，吳家順可是全部選的手巧又能幹的，這次進磚瓦廠，一定還會搞出什麼用人的條件。
那個蘇梨，可不是個省油的燈，眼睛毒着呢！”
李二剩有點怕蘇梨。一提起蘇梨，她就會想起那丫頭扛着一頭大野豬從山上走下來的樣子。
簡直是太野蠻了！
“蘇梨？”於婷停下手中洗衣服的動作，轉過身來，臉上寫滿了厭惡。
“你沒看出來？”李二剩一副萬事通的模樣，嘴裏喋喋不休的說了起來。
“那女人本事大着呢。聽說她搞出了什麼制磚機……連機械廠的人都對她刮目相看。我看，這磚瓦廠，還會是蘇梨說了算。”
於婷聽完，把手裏衣服狠狠抖了抖，“啪”地一下搭在晾衣繩上，轉身看着李二剩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。
“你這腦子是不是讓驢踢了？”
於婷一隻手點着李二剩的腦門，差點沒戳進他眼裏了。
“蘇梨是厲害，我不否認。可陶硯清是什麼人？那是公社專門請來的技術員！
建窯、配泥、看火候，這些活兒除了他，整個紅星大隊你找得出第二個人來？”
李二剩被她戳得往後仰了仰，嘴上還是不認輸：“那蘇梨不是有制磚機嘛……”
“制磚機是制磚機，燒磚是燒磚！
“機器造出來的那叫磚坯，磚坯要進窯燒，燒出來纔是磚！你以爲是個人就能燒？火大火小、時間長短，差一點兒全窯報廢！
離了陶硯清，那磚瓦廠就是個空殼子，轉都轉不起來！”
李二剩眨巴眨巴眼，不說話了。
婆娘說的對呀，蘇梨是能幹，但她也不是神仙，不能事事都會呀！
“你想想，蘇梨再能，她懂燒窯嗎？她懂配泥嗎？她連磚窯都沒進過！
陶硯清可是從孃胎裏就聞着窯煙長大的。蘇梨那個制磚機，說白了就是給陶硯清打下手的。
機器的磚坯再好，燒不好全是廢品。你說，到底誰說了算？”
李二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一句話沒說出來，可是於婷的話他是全聽進去了。。
於婷見狀，又小聲補充了一句：
“再說了，你見過哪個廠子把技術員晾一邊的？沒有技術員，那廠子就是一堆爛磚頭。
陶硯清要是撂挑子不幹了，公社第一個急。蘇梨？她再能幹，能變出個會燒窯的來？”
李二剩徹底沒詞了。
他撓了撓後腦勺，嘴裏嘟囔了一句：“那……那你說，我進廠能幹啥？我又不會燒窯。”
“搬磚會不會？和泥會不會？推車會不會？”於婷白了他一眼，“實在不行，看大門會不會？”
李二剩被問得一愣一愣的，最後“嘿嘿”笑了兩聲：
“那些活兒我纔不幹呢！純下苦力，我可吃不消……我看給磚瓦廠管賬就挺好……
“你想管賬？”於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，這傢伙也太敢想了吧，“你一百以內的加減法會算嗎？”
李二剩有些惱羞成怒，漲紅着臉朝於婷吼道：
“你是高中畢業，文化高，可有什麼了不起的？還不是給我做了婆娘？”
於婷心口悶了悶，這傢伙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？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。
她轉身繼續晾衣服，背對着李二剩，聲音正好飄進他耳朵裏。
“你記住了，陶硯清現在是咱家的財神爺，伺候好了，什麼都有。你這些日子在家裏收斂點兒。”
這日子簡直是過夠了。
李二剩站在院子裏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，忽然覺得於婷這娘們兒今天說的話好像有點道理。
不過，這娘們好像看不起他，從骨子裏看不起的那種。
不就是在磚瓦廠管個賬嗎？有什麼幹不了的？跟自己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耍錢的時候，自己也沒有被他們騙過，雖然自己輸的次數多一點。
想想自己從於婷那裏偷來的錢，被他輸了個精光，心裏就有些心疼。
不過聽說縣裏磚瓦廠的磚供不應求，要想買磚還要走關係託人情……
要是他也在磚瓦廠裏乾點活計，是不是以後也會有人給自己送煙送酒呀？
看來，對陶硯清還真的不能得罪。
“今晚給陶技術員做點好吃的，我去公社看看，能不能割點肉……”李二剩說道。
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，今天他豁出去了，好好給那個姓陶的改善一下生活。
“好吧！要是能割到肉，晚上就做一道紅燒肉。不過，你可不要跟陶技術員搶了。”
於婷只要想起吃飯的時候，李二剩不管不顧，只知道自己悶頭大吃的樣子，心裏就惱火的不行。
真是丟死個人了。
一到吃飯的時候，這傢伙就像個餓死鬼投胎似的，有時候看得陶硯清一愣一愣的。
人家嘴裏不說，但那蔑視得眼神兒，想要忽略過去都難。
“行！”李二剩一拍大腿，“那我以後對陶技術員客氣點，不跟他搶吃的了。”
他那不是看不得於婷對那小子好嗎?就故意噁心噁心他。
於婷晾衣服的手一頓，回過頭來，眼刀子嗖嗖地飛過去。
“你以後再跟他搶，我就跟你沒完，你記住沒？”
李二剩縮了縮脖子，訕訕地笑了笑。
於婷這才滿意地轉過頭去，心裏暗暗盤算：
等磚瓦廠建起來，先讓李二剩進去站穩腳跟，她自己往後也好有個進退。
就算哪天跟李二剩真過不下去了，她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。
這日子，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不是？陶技術員就是她最好的一條後路。
只要她將陶硯清伺候的好好的，說不定她也會在裏面找個活幹，只要自己手裏有了錢，以後只要有機會，就逃出這個魔窟。
她就不信，以後自己會沒有機會。
“於婷……於知青在家嗎？”院子外傳來一個年輕媳婦的聲音。
於婷:“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