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穀場上，第一根電線杆立起來了。
七八個小夥子用粗麻繩拽着杆頂，底下的人用木槓撐着，一寸一寸地把那根灰白色的木頭杆子從地上擡起來。
“往左！往左！穩住！別鬆手！”
吳家順嗓子都喊啞了，這電線杆，真的是太沉。
男人們的臉憋得通紅，額頭的青筋鼓着，汗水順着脖子往下淌，把褂子領子溼了一圈。
“好！慢點！放……放……”
杆子終於豎進了挖好的坑裏，幾個小夥子趕緊往坑裏填土，用鐵鍬拍實。
吳家順圍着杆子轉了兩圈，用手推了推，紋絲不動，這才鬆了口氣，抹了把臉上的汗，咧嘴笑了。
圍觀的人羣發出一陣歡呼。
孩子們拍着手又蹦又跳，大人們臉上也帶着笑，七嘴八舌地議論着。
“這下好了，以後晚上不用摸黑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家那小子再也不用趴在煤油燈底下寫作業了。”
蘇梨站在人羣前面，仰頭看着那根電線杆，心裏也鬆快了不少。
杆子立起來了，電線拉上了，村子的夜就不一樣了。
她正想着，忽然聽見一陣“咔咔”的聲響，像是木頭斷裂的聲音，很悶，很沉，從地底下傳上來。
她猛地轉頭。
那根剛立好的電線杆正在緩慢地傾斜，杆底的泥土在鬆動，一看就知道有倒下的風險。
“讓開！”蘇梨的聲音炸開了。
她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一個老太太，幾步衝到電線杆底下，雙手抱住杆身，肩膀頂住，兩腿用力蹬地，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去。
杆子傾斜的勢頭猛地一滯，蘇梨咬緊牙，額頭的青筋跳了一下，手臂上的肌肉繃緊，硬生生把那根就要倒下的電線杆子頂了回去。
“快來幫忙！”
趙大勇喊了一聲，和錢滿倉一左一右衝上去，一人抱住杆身的一側，三個人一起發力，杆子終於穩住了。
幾個小夥子反應過來，趕緊往坑裏填土，邊填邊用腳踩實，又搬來幾塊大石頭，把杆基壘了一圈。
吳家順蹲下來檢查了半天，確認不會再倒了，這才站起來，腿有點軟。
人羣這才反應過來，一下子炸開了鍋。
“我的娘哎，嚇死我了！”婦女主任胡愛花拍着胸口，臉都白了。
“要不是蘇知青，這杆子砸下來，底下可站着好幾個人呢！”
王秋蘭的手都在發抖。
“蘇知青這力氣也太大了吧？一個女娃子，抱住那麼粗的電線杆子，硬是沒倒。”
一個剛嫁過來的年輕媳婦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蘇梨，像看什麼稀罕物件。
“這你就不知道了吧。蘇知青剛來的時候，一個人能打死好幾頭大野豬，挑水的桶用最大號的，我就沒見有這麼大力氣的女娃娃。”
陳荷花悄咪咪的說道。
“是嘛！”小媳婦看蘇梨的眼神更驚奇了。
蘇梨鬆開手，活動了一下胳膊，手掌心被電線杆子磨得通紅，火辣辣地疼。
她沒吭聲，把兩隻手背到身後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人羣裏，於翠芝抱着孩子擠在最前面。
剛纔電線杆歪的時候她尖叫了一聲，這會兒臉色還沒緩過來。
現在心情緩過來了，卻又有了不一樣的心思。
“我就說嘛，拉什麼電？老祖宗多少年沒電也過來了。這電線杆剛立就倒，不是好兆頭。這是遭天譴了，遭老天爺報應了。”
她的話一說完，周圍就安靜下來。
旁邊幾個老太太聽了，臉色一個個變了。
一個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婆婆湊過來：“翠芝，你說真的？真的是老天爺不讓拉電？”
於翠芝把下巴一擡，語氣肯定：
“那可不。你們想想，咱村多少年沒動土了？這一動，就出事。那麼高的電線杆，說倒就要倒下去，這不是報應是什麼？”
另一個老婆婆也跟着附和：
“可不是嘛，我聽說立杆子要看黃曆的，今天這日子是不是不對啊？”
“我家那口子昨天還說，拉電要動土，怕衝了太歲……”
又一個老太太加入了討論。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越說越玄乎，越說越離譜。
於翠芝站在中間，嘴角掛着不明所以的笑，時不時插一句嘴，火上澆油。
蘇梨：“……”
這於翠芝真的就是個惹事精，不攪得全村亂糟糟的，她是不算完。
但這幾個老太太平時不是完全看不上這個於翠芝嗎？怎麼見天倒是說一起去了？
吳家順站在電線杆旁邊，本來正跟供電所的師傅商量下一根杆子的位置，聽到這些話，臉一下子黑了。
他轉過身，大步走到那幾個老太太跟前，臉色難看的很：
“你們說什麼呢？什麼天譴？什麼報應？那是坑沒挖好，土沒夯實，跟老天爺有什麼關係？”
幾個老太太被他一吼，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吭聲了。
“吳書記，你吼什麼吼？大夥兒出了錢，立了杆子就倒了，還不讓人說了？萬一哪天倒了砸這人，你負責啊？”
於翠芝可不怕吳家順，你就是書記也管不到我婦女說話吧。
吳家順氣得臉都紅了，想罵人，又覺得跟一個女人吵沒意思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把火氣壓下去，轉身對供電所的師傅說道：
“師傅，麻煩您再檢查一下坑基，該加固的加固，不能再出事了。”
師傅點了點頭，蹲下來開始檢查。
蘇梨一直沒說話。
她站在電線杆旁邊，看着於翠芝那張幸災樂禍的臉，又看了看那幾個滿臉猶豫的老太太，心裏跟明鏡似的。
於翠芝不是真信什麼天譴，她就是不想掏那幾塊錢電費，順便給吳家順添堵。
可那幾位老太太是真信了。
她們活了大半輩子，信黃曆，信太歲，信老天爺，你跟她講科學她聽不懂，你跟她講道理她聽不進去。
“要不，我們家也不拉了，萬一老天爺真生氣怎麼辦？”
蘇梨：“……”
蘇梨沒有走過去跟她們爭辯，她知道爭辯沒用。
“拉不拉電，是各家的自由。願意拉的，交錢拉；不願意拉的，不勉強。
誰要是覺得心裏不踏實，不想拉了，現在就可以去找吳書記退錢，不強求。”
這話一說，那幾個老太太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眼神裏帶着猶豫。
於翠芝心裏暗喜，正要開口鼓動大家去退錢，一個聲音從人羣后面傳過來。
那聲音不緊不慢，帶着幾分南方人特有的軟糯，但語氣裏是滿滿的嘲諷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頭一回見着電線杆倒了怪老天爺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