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硯清低頭看了一眼說話的女人，愣了一下。
這人他見過。
昨天他剛到紅旗公社，下了車人生地不熟，不知道去公社辦公室的路怎麼走。
旁邊正好有個供銷社，他便想進去問個路。
剛走到門口，就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櫃檯前，因爲買東西差了兩毛錢，臉漲得通紅。
他當時也不知怎麼的動了惻隱之心，鬼使神差地從口袋裏掏出兩毛錢，替她付了。
他趁機問了一句去公社辦公室的路該怎麼走，那女人連忙指了路。
沒想到，在這裏又碰上了。原來這女人是這個村的社員。
“是你？”陶硯清看着於婷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於婷有些不好意思：“陶大哥，謝謝你昨天墊付的兩毛錢。”
陶硯清擺了擺手，他的目光又落在他看了看於婷身上：
半舊的碎花褂子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黑色的褲子，褲子上還打着一塊補丁。
這樣的家境，能有什麼好房子？恐怕比牛棚強不了多少。
他想到這兒，心裏便有些不願意了。
可是不去她家，住哪兒？
方濟川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，開口說道：
“要不就在我們牛棚擠一擠？”
反正是個大老爺們兒，跟他們兩個老頭子湊合湊合也行。
陶硯清的臉微微抽了一下。
他雖然不是城裏長大的嬌貴少爺，但在江南治窯廠這些年，住的是單位的泥瓦房，吃的是食堂飯，雖說不上多好，但乾淨、方便、有熱水。
牛棚？他可是聽說過，有些地方的牛棚，跟牲口棚子差不多。
臭烘烘的，連個像樣的牀鋪都沒有，下雨天還漏雨。他要是住進去，怕是連覺都睡不好。
雖然這個牛棚看起來好一點，但是跟兩個老頭子住一起，他也實在不願意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陶硯清連忙擺手，“我不住牛棚，還是到這位同志家裏去吧。”
吳家順心裏覺得好笑，又有些無奈。
他很想告訴他，此牛棚不是彼牛棚。他們紅星大隊的牛棚外面看着舊一點，裏面確是最舒服的。
在整個大隊也是最好的房子了。
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算了，人家不願意，強扭的瓜不甜。
周書記見陶硯清已經做了決定，便b不再說什麼，轉身對於婷說道：
“那就這樣定了。只是麻煩這位女同志了。陶技術員在這裏的這些日子，你一定要照顧好。有什麼困難可以跟大隊提。”
“不麻煩不麻煩。陶大哥，我這就回去收拾屋子，等會兒來接你。”
說完，她轉身快步走出院子，步子又輕又快，像是怕陶硯清反悔似的。
蘇梨站在一旁都驚呆了。
這還是原來那個自命清高、自私自利的於婷麼？不過反過來一想也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。
恐怕是看上了陶技術員的生活補貼吧。
蘇梨看着她的背影，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陶硯清看了看衆人，心裏不由得又犯起了愁。
住是住下了，可這地方這麼偏，窮成這樣，他帶來的那些技術資料，能派上用場嗎？
“陶技術員，你安心住下，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出來就好。”周書記囑咐道。
陶硯清一一應了，但臉上掛着有些疏離的微笑。
周書記告辭離開，走到院門口，忽然停下來，轉過身，語氣鄭重了許多：
“蘇梨同志，建窯廠的事，你心裏要有數。儘快拿出一個方案來，公社等着看。”
蘇梨點點頭：“周書記放心，我馬上就寫。”
周書記點點頭，騎車離開。
陶硯清不由得皺了皺眉。
建窯廠的規劃書？這麼大的事，不應該由他來負責嗎？
他在江南治窯廠幹了五年，從原料到成品，哪一道工序不門兒清？
讓他寫規劃書，那是分內的事。
可聽周書記臨走前那話的意思，好像這規劃書還要讓一個黃毛丫頭來摻和？
陶硯清心裏有些不舒服，但面上沒露出來，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，把那股不快壓了下去。
蘇梨招呼衆人落座。
棗樹底下的石桌不夠大，金蓮嫂子從竈房搬了幾把板凳出來，大家圍着石桌坐了一圈。
陶硯清在石桌旁邊坐下來，看了看蘇梨，試探着開口道：
“蘇同志，建窯廠的第一步，你說應該幹什麼？”
蘇梨眨了眨眼，不假思索地說：“要制磚啊。沒有磚，拿什麼砌窯？”
而且，制磚的窯，她都已經設計好了。
陶硯清愣了一下。
他本以爲蘇梨會說選址、勘探原料之類的套話，沒想到她直接蹦到了制磚上。
倒也不算錯，沒有磚確實砌不了窯，但這順序……
吳家順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看了看蘇梨，腦子裏忽然轉過一個念頭，這丫頭是要在建陶瓷窯的同時，順帶再建一個磚瓦廠？
用陶瓷窯燒瓷器，用磚瓦窯燒磚瓦，兩不耽誤。
磚瓦這玩意兒，方圓幾十裏就一個磚瓦廠，聽說去那兒拉磚的都得排長隊，有時候還得找關係批條子。
要是自己村裏能燒磚，不光自己用着方便，還能往外賣，那可又是一筆進項。
吳家順想到這兒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翹，但忍着沒說話，先看看陶技術員怎麼說。
陶硯清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，甚至帶了一點笑意。
他深深嘆了口氣，像是在心裏已經接受了現實，作坊就作坊吧，他認了。
既然來了，就幹出點樣子來。
他挺直腰桿，語氣裏帶着幾分肯定：“我在我們當地見過磚瓦廠，還專門去考察過。
磚窯的結構、尺寸、砌法，我都記在本子上了。回頭我給你們畫個圖紙，照着建就行。”
蘇梨聽完，看了她一眼，微笑問道：“陶技術員，你說的那種磚瓦窯，是土窯吧？”
陶硯清愣了一下：“是啊，怎麼了？”
蘇梨搖搖頭說道：“土窯產量是挺大的，一天能燒幾萬塊磚。但是費人工，裝窯、出窯、碼垛，全得靠人搬，累得要死。
而且燒出來的磚質量不穩定，靠運氣。火候掌握不好，有的燒過了，發脆；有的火候不到，一掰就斷。我們用個更先進的……”
更先進的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