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飯店的客房裏，宋貴祥坐在沙發上，手裏夾着一支菸，他深深的吸了進去，又輕輕地吐了出來。
孔茹萍坐在他對面，手裏端着一杯茶，茶杯已經涼了，她一口也沒喝。
“貴祥，青霜的事情……我總覺得不踏實。”孔茹萍開口道。
她頓了頓，眉頭微微皺了皺。
“回來後，我越想越覺得那小姑娘說得有道理。她說那些話的時候，青霜的反應你看到了嗎？不是委屈，而是……有點慌張。”
宋貴祥又深吸了一口煙，菸頭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，然後又暗下去。
他皺了皺眉，沒有接話，但那雙眼睛裏分明在思考什麼。
“可她帶着咱家的傳家玉佩啊。那塊玉佩，當年是老爺子親手掛在閨女脖子上的，旁人不知道。
可玉佩的紋路、成色，老爺子一眼就認出來了，做不了假。
我就怕……就怕是我們多心了。”
宋貴祥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，身體往前傾了傾，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。
他聲音低沉緩慢：“玉佩是真的，可人未必是真的。當年咱閨女走丟的時候才三歲，三歲的孩子，能記住什麼？
玉佩可以被拿走，可以被轉手，可以被……調換。”
他說到調換兩個字的時候，語氣重了一下。
孔茹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茶杯裏的水盪出了一圈漣漪。
她擡起頭看着宋貴祥，眼眶有些泛紅：
“你是說……青霜可能不是咱們的閨女？那咱們的閨女在哪兒？這些年在誰那兒？吃了多少苦？”
宋貴祥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着孔茹萍，望着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。
“再看看吧，”他說道。
“不急着下定論。找個機會，先查個血型，如果她真是咱們的閨女，虧待不了她。如果不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那就得把真正的閨女找回來。”
孔茹萍低下頭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，沒有說話。
門外的走廊裏，一個身影貼在牆邊，耳朵幾乎貼在門縫上。
劉青霜的臉白得像紙，，兩隻手緊緊地攥着衣角。
她把宋貴祥和孔茹萍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裏，每聽一句，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“玉佩是真的，可人未必是真的。”
“青霜可能不是咱們的閨女。”
“那就得把真正的閨女找回來。”
這些話像一把把刀，一刀一刀地紮在她心口上。
她咬着嘴脣，拼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，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水。
她不敢哭，不敢出聲，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。
她慢慢轉過身，躡手躡腳地往走廊另一頭走。高跟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，幾乎沒有聲音。
她的腦子裏一片混亂——他們起疑了，他們真的起疑了。怎麼辦？怎麼辦？
可她真的不想放棄眼下的好日子呀！
她只顧着低頭快走，沒注意到走廊拐角處走出一個人。
“姐姐？”
宋大志的聲音從前方傳來，帶着幾分疑惑。
劉青霜猛地擡頭，差點撞上他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，臉上的慌亂還沒來得及收起來，就被宋大志看在了眼裏。
“姐，你這急慌慌的是要到哪裏去？”
宋大志歪着頭看她，眼睛裏滿是奇怪。
姐姐的臉色怎麼這麼差？白得像紙，眼眶還紅紅的，像是哭過。
劉青霜飛快地眨了眨眼，把眼眶裏的淚水逼了回去，擠出一個笑臉。
她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但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正常：
“沒什麼，就是……快要走了，想去跟同學道個別。以後去了南洋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了。”
宋大志哦了一聲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，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，但又說不上來。
姐姐平時和他說話都是居高臨下的，語氣透着張揚。好像他這個農村來的不配做她的弟弟似的。
在父母的面前，纔會對他的態度好一點。
可今天怎麼對他說話有點小心翼翼？不正常，有點不正常！
他沒有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：
“那你早去早回，晚上等爸媽一起吃飯。”
劉青霜應了一聲，低着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去，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她。
宋大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撓了撓頭，轉身朝父母的房間走去。
他站在門口，整了整衣領，然後擡手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是宋貴祥的聲音。
宋大志推門進去。
孔茹萍已經收拾好了情緒，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，只是眼眶微微還有些紅，但嘴角已經掛上了溫和的笑容。
“爸，媽。”宋大志走到沙發前，站着，臉上帶着幾分鄭重。
“怎麼了？坐下說。”宋貴祥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宋大志沒有坐，搓了搓手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頓了頓，開口道：“爸，媽，我想請個人吃飯。”
宋貴祥挑了挑眉：“請誰？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在老家縣城裏救了我和爺爺、幫了我們家的恩人。”
宋大志一說起這個，眼睛就亮了，聲音也大了幾分。
“爸，您是不知道，去年冬天要不是她，爺爺連住院的錢都不會有。
她借錢給爺爺看病，還給我安排了工作……要不是她，我們祖孫倆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。
現在她人在京都，我想請她來吃頓飯，當面謝謝她。”
宋貴祥聽了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他早就聽老父親和兒子說過這個恩人，說是一個年輕姑娘，能文能武，腦子聰明，辦事利落，在老家那一帶很有些名頭。
他一直想見見，只是沒有機會。
現在人家姑娘正好在京都，當面見見也好謝謝人家。
“好。”
宋貴祥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表情終於鬆了一些，嘴角甚至帶着一絲笑意。
“應該的。受人滴水之恩，當涌泉相報。你定個時間，請她來，我和你媽也當面謝謝她。
要吃什麼、用什麼，讓飯店安排，不要怕花錢。”
宋大志高興得差點跳起來，連聲說：“謝謝爸！我這就去打電話！”
他轉身跑了出去，腳步聲在走廊裏咚咚咚的，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朝氣。
孔茹萍看着兒子的背影，忍不住笑了一下，笑着笑着，眼眶又紅了。
她看了一眼宋貴祥，宋貴祥也在看她。
不管青霜是不是他們的女兒，這個兒子，是實實在在的親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