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奶奶，不敢了，再也不敢了。”
孫寶森呲着一口黃牙，臉上的肌肉因爲疼痛和尷尬擠成一團，那表情比哭還難看。
他一手撐着腰，一手在蘇梨跟前胡亂擺着，嘴裏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句話。
疼！真他媽疼！
後背像是被人用鐵板拍過一樣，骨頭縫裏都往外冒涼氣。
平時他也經常這樣調戲姑娘小媳婦，其中不乏性子烈的，但也只是橫眉怒目罵他幾句，哪裏有像這個丫頭似的，二話不說直接上手就摔？
他一個一百七八十斤的壯漢，被人像摔麻袋一樣摔在地上，這張臉今天算是丟盡了。
本來自己就不佔理，現在全院的人都在看戲似的盯着他，那眼神裏有解氣的、有鄙夷的、有幸災樂禍的，就是沒有同情他的。
他心裏暗自後悔，自己手咋就這麼欠呢？好好的說事不行嗎？非得去拍人家肩膀？
“寶森，你這是怎麼了？怎麼成了這副樣子？”
一個女聲從院門外傳進來，帶着幾分驚異和不滿。
衆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對母女相攜着走了進來。
走在前面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暗紅色的連衣裙，頭髮燙着時髦的捲髮。
跟在她身後的年輕姑娘穿着一件嶄新的碎花連衣裙，頭髮紮成兩個辮子，鵝蛋臉上帶着幾分嬌氣和倨傲。
一進門就皺着眉頭四處打量，像是嫌棄這院子太破舊。
蘇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呵呵，老熟人來了。
正是在百貨大樓跟她搶裙子的劉青霜和她的母親。也是劉媛媛的繼母孫曼和繼姐劉青霜。
“是你？”劉青霜一看見蘇梨，眼睛猛地瞪大了，聲音又尖又脆，像是被人踩了尾巴，“你怎麼在這裏？”
院子裏的人愣了：這兩人難道認識？
孫曼也愣了一下，目光在蘇梨臉上轉了兩圈，很快認了出來。
那天在百貨大樓，就是這丫頭跟她閨女搶裙子，最後鬧得不歡而散。
她的眉頭皺了起來，臉上浮起一層嫌惡，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一樣：
“你怎麼在這裏？”
那天她閨女看中了那條裙子，這丫頭偏偏不讓，她不得不託人從上海又買了一條相同的，多花了五塊錢郵寄費。
裙子倒是好裙子，青霜穿上後好看的不得了，宋氏夫妻見到女兒非常高興，連連說閨女長得漂亮。
可那五塊錢的郵寄費，她心疼了好幾天。
想到這裏，孫曼心裏又添了幾分不痛快。
她幾步走到劉炳來身邊，壓低聲音問：“老劉，發生什麼了？”
隨後又看到一身狼狽站在旁邊的孫寶森，嘴角抽了抽。
“寶森，這是怎麼搞的？怎麼狼狽成了這個樣子？”
孫寶森看了一眼蘇梨，嘴脣動了動，沒有說話。
他能說什麼？
說自己被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摔了個四腳朝天？說出來還不夠丟人的。
“姐，你可來了，你得給你弟弟做主！”
孫寶森的老婆像是見到了救星，猛地衝上去，一把拽住孫曼的胳膊，聲音又急又尖。
“這丫頭要搶我們的房子，還打人！你看寶森被她摔成什麼樣了？你可不能不管啊！”
孫曼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她看了一眼孫寶森那副狼狽相，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間神態自若的蘇梨，心裏頭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。
這房子的事，怕是兜不住了。
孫曼可不是一般女人。
她在機械廠家屬區住了二十年，誰不知道找劉副廠長辦點事，得先通過她這一關？
這女人，精明、強勢、能說會道，連劉炳來都怕她三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臉上堆起一個不鹹不淡的笑容，走到蘇梨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“小姑娘，這房子的事，有什麼話可以好好說嘛。動什麼手呢？打人可是不對的。
你要是有理，去街道、去法院告我們就是了，何必在這裏撒潑？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字字帶刺，綿裏藏針。
蘇梨看着這張曾經在百貨大樓裏跟她搶裙子的臉，嘴角微微一彎，不緊不慢地說：
“您別急着給我扣帽子。房子的事，地契房契在我手裏，媛媛姐的委託書在我手裏，誰有理誰沒理，不是靠嗓門大就能改變的。至於動手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孫寶森，笑了笑：
“那得問問您堂弟，他那隻手是想往哪兒伸。”
孫曼的臉色變了一變，轉頭看向孫寶森。孫寶森心虛地低下頭，不敢吭聲。
孫曼心裏“咯噔”一下，暗罵了一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，但面上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“不管怎麼說，這房子是我們家的家事，你一個外人，管得太寬了吧？”孫寶蓮的語氣硬了起來。
蘇梨正要開口，忽然餘光瞥見劉青霜。
那個年輕姑娘正站在院子中間，皺着眉頭四處打量，眼神裏滿是不耐煩和嫌棄，像是不明白她媽爲什麼要跟一個外人費這麼多口舌。
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裏的人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，像是在看一羣叫花子。
蘇梨心裏忽然覺得很好笑。
這個站在破院子裏嫌棄別人的人，一個月前還在百貨大樓跟她搶裙子，最後被她懟的落荒而逃。
現在倒好，搖身一變成了華僑的“親生女兒”，走路都帶風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着孫曼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：
“我今天來，不是要跟您吵架的。我就是來通知您一聲：這兩套房子的產權是劉媛媛的，誰也改不了。
我是她的全權委託人，從今天起，房子的管理、出租、收益，都歸我管。
您要是覺得不服，可以去房管局查，可以去法院告，我都奉陪。
但從今天起，房租不能再收了，轉租的事也必須停止。”
孫曼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她盯着蘇梨看了好幾秒，嘴角抿得緊緊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