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所有樹苗都搬上山，平頭小五才氣喘吁吁地趕到。
他剛纔被人從駕駛室裏拽出來，又被人推來搡去，等蘇梨開車跑了，他才反應過來，一路追着車跑過來。
這會兒滿頭大汗，扶着膝蓋直喘氣。
“蘇……蘇知青……”他喘得話都說不利索，“你……你啥時候學的開車？”
蘇梨眨眨眼睛：“以前……在老家學過。”
小五也沒多想，點點頭。
他現在才知道，蘇知青是大院子弟，父親是部隊團長，說不定人家真的在部隊裏學過呢？
看了一眼山頭上從車上卸下來的果苗，心裏有些發愣。
雖然他們來了兩輛車，每輛車都裝的滿滿的，但好像也沒有這麼多吧?
是不是自己看錯了？
他又揉了揉眼睛，再看一眼。
沒錯，像小山一樣堆在那裏呢！
“這……”
他跑到蘇梨跟前，一臉茫然：
“蘇知青，咱們這車……能拉這麼多樹苗嗎？”
蘇梨心裏一跳，臉上卻不動聲色：“怎麼了？”
小五撓撓頭：“我記得裝車的時候沒有這麼多呀！”
蘇梨眨眨眼睛，一臉無辜：“是嗎？會不會是你記錯了？”
小五皺着眉頭想了，難道是自己記錯了？
他回過頭，看着山坡上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樹苗，又看看自己那輛空蕩蕩的卡車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困惑。
蘇梨拍拍他的肩膀，笑眯眯地說：
“小五同志，可能是你太累了，記岔了。再說了，樹苗多點不好嗎？
咱們紅星大隊的果園，那可要建成全公社最好的！”
小五撓撓頭，還是想不通。可蘇梨說得也有道理，樹苗多點又不是壞事。
他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山坡上，紅星大隊的社員們幹得熱火朝天。一捆捆樹苗被擡上山，一排排栽進挖好的樹坑裏，培土、澆水、踩實。
吳家順挽着袖子，跟大家一起幹，臉上全是汗，嘴角卻一直掛着笑。
遠處，西山大隊的人還站在山腳下，望着這邊，不甘心地指指點點。可他們已經不敢過來了。
人家都已經栽到了土裏，如果一棵棵給人家薅出來，那性質可就是完全變了。
劉大海站在人羣最前頭，臉色鐵青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王主任看着事情沒有辦成，早就騎着自行車走了。
“蘇知青，大哥說了，讓我們回去的時候順帶拉糧食回去。
食品廠那邊都準備好了，機器都調試完了，就等着你的糧食開工呢！”
平頭小五臉上帶着笑意。
他們俞家村的食品廠已經建成，那些年跟着大哥乾的兄弟，大部分都進了廠，成了正式工人。
人手不夠的，就從村裏抽調了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。
大哥現在可風光了，公社表揚，縣裏重視，連區裏的新聞單位都來採訪過。
只是大哥不願意出風頭，上次區裏記者扛着相機來，要給他拍新聞圖片，他死活不肯。
硬是把他這個副廠長推出去應付了。記者沒辦法，只好拍了他在食品廠門口的照片，配的文字還是“俞家村食品廠負責人”。
“都準備好了！”蘇梨笑着說道，“晚上你到公社找韓小武，還是老規矩。”
提前幾天她就把糧食放到公社西街那個小院了，就等着俞青林派車來拉。
平頭小五點點頭，對於這套流程，他早就輕車熟路了。
去西街小院，找韓小武，開門，裝車，走人。每次都是這樣，從不出錯。
他有時候也納悶，蘇知青那些糧食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？
粒粒飽滿，顆顆均勻，比糧站賣的那些不知道好多少倍。他在黑市這麼多年，從沒見過這麼好的糧食。
可他從不多問。大哥說過，蘇知青的事，不該問的別問。
他正想着，忽然記起一件事，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。
“蘇知青，有件事大哥讓我告訴你一聲。”
蘇梨看他那副表情，心裏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啥事？你說！”
“上次你跟大哥說有個哥哥要進食品廠，”平頭小五猶豫再三，還是決定告訴蘇梨一聲。
“我來的時候，你那親戚已經去報到了。不過……”
他說着，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。
蘇梨心裏更懸了：“不過什麼？你直說就行！”
平頭小五撓撓頭，甕聲甕氣道：“不是你說的那個哥哥，去的是你姐姐，蘇小菊。”
蘇梨愣住了。
“啊？”
她瞪大了眼睛，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她明明在信裏寫得清清楚楚，是替二哥蘇衛城找的工作。怎麼就會大變活人，變成蘇小菊了？
平頭小五見她這副表情，趕緊補充：“那女同志去後就說自己叫蘇小菊，是你姐姐，拿着你的信。
大哥一看信上有你的名字，就給接待了。後來報到登記的時候，才發現名字對不上。”
蘇梨氣得直咬牙。
不用腦袋想也知道，這肯定是二嬸王秀英的主意。
別人家都是重男輕女，到了二叔家倒好，卻是重女輕男了。
二哥蘇衛城多好的人，老實本分，幹活踏實，對他那個媽也孝順得很。
可王秀英偏偏不待見他，什麼事都緊着蘇小菊，好吃的先給她吃，好穿的先給她穿，連工作都要替她搶。
蘇梨想不明白，王秀英到底是怎麼想的？非要把衛城哥留在鄉下，難道就是爲了讓他養老？
“那你們收下了？”她問。
平頭小五搖搖頭：“沒有。廠子還沒正式開工，就先讓她回去等通知了。大哥讓我問問你，到底什麼情況？”
他沒說的是，這段時間食品廠可熱鬧了。
村裏沾親帶故的，拐彎抹角的，都找上門來想進廠。
俞青林被這些人鬧得頭都大了，這幾天乾脆沒回俞家村，直接住到京都西城的老宅子裏去了。
不過，別人是別人，蘇知青是蘇知青。
大哥雖然被鬧得心煩，可蘇知青的事，他還是會上心的。要是蘇知青真想再塞個人進去，大哥就算爲難，也會想辦法。
蘇梨心裏越想越氣。
她給衛城哥找的工作，王秀英憑什麼換人？連招呼都不打一個，就想來個先斬後奏？
“小五，”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火氣，“我近幾天還要回京都一趟，等我回去再說。”
平頭小五點點頭：“行，我跟大哥說一聲。”
他說完，忽然想起什麼，擡眼看了看駕駛室旁邊的一個大兜子。
“對了，吳毅那小子在哪裏？大哥讓我給他帶點好吃的、好玩的……”
蘇梨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，嘴角抽了抽。
那哪是“一點”？那分明是一大兜子！
鼓鼓囊囊的，塞得滿滿當當。
“你這是把供銷社搬來了吧？”蘇梨忍不住道。
平頭小五嘿嘿一笑，撓撓頭：“大哥準備的，我就負責拉。你懂的……”
說完，還不忘朝蘇梨擠了擠眼睛。
蘇梨：“……”
正說着，一個身影從遠處飛奔而來。
“蘇姐姐！蘇姐姐！我都扛了好幾捆樹苗子了！”
吳毅跑得飛快，小臉跑得紅撲撲的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他一口氣衝到跟前，看見平頭小五，眼睛眨了眨。
“這是上次來的那個叔叔？”
“對，我姓周，以後叫我周叔叔。周叔叔給你帶禮物了，喜不喜歡？”
吳毅看了一眼蘇梨，有些猶豫。這個周叔叔和他不熟，看他的目光怎麼有點……
“蘇姐姐！”吳毅有點不知所措。
蘇梨朝他點點頭：“收下吧，那是你俞伯伯託周叔叔帶來的。”
“真的？”
吳毅“嗷”一嗓子，扒着車窗往駕駛室看去，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“這麼多！”
他回頭看向蘇梨，小臉激動得通紅：“蘇姐姐，我能拿嗎？”
蘇梨失笑：“你俞伯伯給你帶的，不拿等什麼？”
吳毅歡呼一聲，鑽進駕駛室，抱着一兜子東西不撒手。
蘇梨看着他那副樣子，心裏的氣消了些。
衛城哥的事，等她回京都再說。她就不相信蘇老太太最心愛的大孫子她會不管。
王秀英想截胡？可是沒那麼容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