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到近前才發現，招娣好好的站在那兒，一點事都沒有。
倒是吳毅……
“這個女人，她怎麼這麼狠的心。”金蓮盯着吳毅臉上的傷，聲音發顫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這一巴掌要是扇在招娣臉上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那女人的手勁兒，能把七歲的孩子扇倒在地，要是打在臉上，她閨女的臉怕是要毀了。
可打在吳毅臉上，她也心疼得要命。
這孩子她太知道了。
村裏那些孩子，爹媽教着，不願意跟招娣玩。說她是沒爹要的野孩子，說她是掃把星。
只有吳毅，從來不嫌她。
有時村裏幾個淘氣的小子追着招娣罵，罵她爹不疼她，奶奶不要她，罵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。
招娣低着頭不說話，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吳毅就會衝上去，擋在她前頭，叉着腰跟人對罵。
“你們懂什麼？招娣有媽疼！她媽對她可好了！”
“你們再罵，我就告訴我爸去！”
“我爸是書記，讓你們家扣工分！”
那些孩子被嚇跑了，他就回過頭，咧着嘴衝招娣笑：“別怕，有我呢！”
還有那些好吃的。蘇梨和劉媛媛給她塞的糖，他揣在兜裏捂得熱乎乎的，見了招娣和盼娣就偷偷往她們懷裏塞。
有一回盼娣小，不知道藏，被李老太看見了，罵了一頓。
吳毅第二天還是照樣給，只是學精了，先拽着兩個丫頭跑遠點再分。
金蓮想着這些，心裏又酸又軟。
她蹲下身，拉住吳毅的手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柔得像三月的風：
“走，好孩子，到嬸嬸家裏去。嬸嬸給你煮雞蛋吃，煮兩個，用熱雞蛋滾滾臉，消腫快。”
吳毅被她拉得往前走了一步，又想起什麼似的站住了。
他仰起臉，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：
“嬸子，真不用了。我在姐姐家裏吃牛肉！”
他說着，朝蘇梨那邊努努嘴，一臉理所當然。
他在牛棚待得時間久了，早就不把這兒當別人家。想喝水自己倒，餓了就翻櫃子，困了往炕上一歪，比在自己家還自在。
蘇梨：“……”
金蓮訕訕地鬆開手，站在原地，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，就是雞蛋了。
攢了半個月才攢下十個，捨不得吃，留着給兩個孩子補身子。
可跟牛肉一比，雞蛋算什麼呢？
牛肉那東西，她活到三十多歲，只聽說過，從沒嘗過一口。聽說要好幾塊錢一斤，還要肉票，一般人哪裏吃得起？
她低下頭，搓了搓手，臉上的笑有些苦澀。
蘇梨看在眼裏，心裏明白。她上前一步，攬住金蓮的肩膀，笑道：
“嫂子，你來得正好！我正愁沒人幫我做飯呢。我這手藝，也就能把菜做熟，可糟蹋了好東西。
你來掌勺，我給你打下手，咱們一起做！”
金蓮擡起頭，眼睛亮了一亮：“這……這怎麼好意思？”
“有什麼不好意思的？”蘇梨眨眨眼睛。
“牛肉不是我買的，是我對象帶來的。他大老遠送來，總不能讓我做砸了吧？
嫂子你手藝好，幫幫忙，回頭做好了，你帶些回去給盼娣嚐嚐。”
金蓮的眼睛更亮了，可又有些猶豫：“那……那怎麼行，那是你們的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就這麼定了！”
蘇梨不由分說，拉着金蓮就往牛棚走，回頭衝兩個孩子喊，“吳毅，招娣，你們倆去院子裏玩會兒，別跑遠。飯好了叫你們！”
吳毅響亮地應了一聲，拉着招娣就跑。
金蓮被蘇梨拽着往前走，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吳毅正牽着招娣的手，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，嘀嘀咕咕說着什麼。陽光落在他們身上，把兩個小小的影子融成一片。
傅景南站在一旁，臉色本來不太好看。
從蘇梨跑去看熱鬧到現在，他在這兒幹站了小半個時辰。
雖說他是軍人，站崗放哨是家常便飯，可這跟站崗能一樣嗎？他是來看對象的，不是來給人家看大門的。
正想着，蘇梨拉着個陌生婦女走過來，笑眯眯地往他跟前一站：
“景南，給你介紹一下——這是金蓮嫂子，手可巧了。”
傅景南愣了一下。
蘇梨接着說：“金蓮嫂子，這是我對象，傅景南。解放軍，在西北軍區那邊工作。”
金蓮原本有些拘謹，一聽“對象”兩個字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。
她早就知道蘇梨找了個軍人，聽說婆家還是京都城裏的大幹部。來過紅星大隊不止一次。
可她當時在李家卑微的很，哪裏敢往前湊，所以一次也沒有見過。
現在上下打量了傅景南一眼，又看看蘇梨，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：
“喲，蘇知青的對象啊！這小夥子，長得可真精神！當兵的就是不一樣，站得筆直，眉眼也端正！”
傅景南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耳根微微泛紅。可心裏那點憋氣，卻莫名地煙消雲散了。
“對象”這兩個字從蘇梨嘴裏說出來，怎麼聽怎麼順耳。
他朝金蓮點點頭，悶聲道：“嫂子好。”
蘇梨看他那副又羞又繃的模樣，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“行了，別站着了。金蓮嫂子手藝好，今天咱們兩人一起做飯！”她說着，便向屋拿起那包牛肉，往廚房走去。
牛棚的廚房不大，竈臺佔了小半間，案板靠在窗下，牆角堆着些柴火。
可收拾得乾乾淨淨，鍋碗瓢盆碼得整整齊齊。
金蓮，洗了手，看着案板上那塊牛肉，一時有些發愣。
這肉可真好啊！紅是紅，白是白，肥瘦相間的，瞧着就香。她活了三十多年，還從沒親手做過牛肉。
“蘇知青，這……這肉咋做啊？”她有些沒底，“我沒做過牛肉，怕糟蹋了東西。”
蘇梨正往竈膛裏添柴，聞言擡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“嫂子別怕，我來教你怎麼做！”
金蓮一愣：“你教我？”
她可是聽說了，蘇知青自己都說手藝不行，就能把菜做熟。怎麼這會兒又要教她？
蘇梨看出她的疑惑，嘿嘿一笑：
“我是動手不行，可我腦子裏有菜譜啊！嫂子你手巧，我說你做，保準錯不了！”
金蓮將信將疑地點點頭。
行吧？蘇知青是能耐人，他說什麼就是什麼，準保錯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