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婦女主任胡嫂子氣喘吁吁地跑到吳家順家門口時，差點沒把自己給累趴下。
“吳……吳書記！快……快去李家！打起來了！”
她實在是不想來吳書記家。
人家剛結婚，正是新婚燕爾的時候，自己來找吳書記，這不是惹人討厭嗎？
吳家順正坐在堂屋裏，捧着劉媛媛剛給他沏的茶，美滋滋地品着。
昨兒剛結婚，心裏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，今兒本打算好好在家陪陪新媳婦，哪承想茶還沒喝兩口，就被人堵上門了。
他放下茶杯，臉都黑了。
“又怎麼了？”
“李家！李老大媳婦和李鐵蛋媳婦吵起來了！吵得可兇了，全村人都去看熱鬧了！”
胡嫂子等氣喘勻了，才急急地說道。
吳家順閉了閉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他當了這多半年書記，給李家處理過幾次官司了？
這些不省心的還偏偏挑他新婚第二天來鬧，這不是給他添堵嗎？
劉媛媛從裏屋走出來，柔聲說道：“家順，快去看看吧。別讓事情鬧大了。”
吳家順看着她溫溫柔柔的樣子，心裏的氣消了大半。
他站起身，披上外套，悶聲說道：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等他跟着胡嫂子走到李家門口時，人羣已經是裏三層外三層，圍得水泄不通。
可是人羣裏瞧熱鬧最興奮的就是他的寶貝兒子吳毅和蘇梨了。
兩人樂呵呵的站在人羣裏，踮着腳尖，伸長着脖子，正看得不亦樂乎。
吳家順心裏這個氣呀！
這有什麼好看的？一看就知道是他寶貝兒子把蘇梨喊來的。
要不一個在村東，一個在村西，蘇梨哪裏能知道呀？
撥開人羣往裏走，就聽見旁邊有人小聲嘀咕：
“吳書記來了！”
“這下有好戲看了！”
吳家順：“……”
他面無表情地走進去，心裏把李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。
院子裏，王梅和於翠芝還在對峙。兩人都吵得臉紅脖子粗，誰也不肯讓誰。
李鐵蛋站在一旁，臉色鐵青，像個木樁子似的戳在那兒。
李金柱蹲在牆角，悶頭抽菸，菸灰落了一褲腿也沒察覺。
吳家順走進院子，往中間一站，沉聲道：“吵什麼吵？都給我消停點！”
他聲音不大，可那股子威壓感往那兒一擺，王梅和於翠芝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。
吳家順掃了一圈，把在場的人挨個看了一遍。
李鐵蛋、李金柱、王梅、於翠芝，還有靠在門框上的李老太。
她到底還是從屋裏出來了，披着件舊褂子，一臉蠟黃，臉上一絲精氣神也沒有。
“說吧，怎麼回事？”吳家順問。
王梅搶先開口：
“吳書記，您給評評理！李鐵蛋欠隊裏一百塊錢、三百斤糧食，那是他自己欠下的饑荒，憑什麼讓我們全家一起還？
我嫁到李家十幾年，勤勤懇懇幹活，從沒多拿過一分錢。
現在他欠了債，倒要我們跟着背鍋，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？”
於翠芝不甘示弱：“王梅，你別站着說話不腰疼！錢沒有花在我身上，我不認。
再說，你天天把雞蛋往你的兒子手裏塞，我說什麼了？
我肚子裏懷的也是李家的孫子，你現在要分家，倒是理直氣壯！”
“我兒子吃雞蛋怎麼了？那是老太太給的！”王梅嗓門又高起來，“你肚子裏的是孫子，我兒子就不是李家的種了？”
“夠了！”吳家順喝了一聲，兩人又消停了。
他轉頭看向李老太：“大娘，您怎麼說？”
李老太靠在門框上，嘴脣哆嗦了幾下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管不了了……隨他們去吧……”
這話一出，王梅臉上閃過一絲得意。
於翠芝則臉色一白，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。憑什麼呀，老太太就是偏心。
吳家順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道：
“既然這樣，那就分家。老大老二，你們沒有意見吧？”
李金柱點點頭，他哪裏會有意見？心裏早就盼着了，只是說不出口而已。
李鐵蛋也點點頭，既然都鬧掰了，在一起也沒什麼意思了。
只要他能好好幹活掙工分，老婆孩子還是能養活的。
接下來就是分家產的拉鋸戰。
房子怎麼分，糧食怎麼分，鍋碗瓢盆怎麼分，欠隊裏的饑荒誰來還……
吵吵嚷嚷鬧了大半天，最後總算達成協議。
李金柱一家住東屋，李鐵蛋一家住西屋。
堂屋共用，廚房輪流使用。
隊裏的饑荒由李鐵蛋自己承擔，從今後他的工分單獨算，不再歸公中。
至於李老太，由兩個兒子輪流贍養，一家一個月。
於翠芝站在一旁，聽着這些條款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分到最後，她終於忍不住了，“哇”的一聲哭出來：
“你們欺負人！你們都欺負我！吳書記，你是紅星大隊的書記，你主持的分家，憑什麼這樣對我們？
我肚子裏懷的也是李家的孫子，憑什麼都緊着他們那邊？再說，那些錢根本就沒有花在我身上。”
吳家順臉色鐵青，沒跟她一般計較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火氣，沉聲道：
“於翠芝，分家是按規矩分的，沒有偏袒誰。你要是覺得不公平，可以往上反映。但在我這兒，就是這結果。”
人羣中的李家嬸子嘆了口氣：“鐵蛋家的，錢雖然沒有花在你身上，但你選擇嫁給李鐵蛋，要把金蓮趕走的時候，不就得有這個思想準備嗎？”
於翠芝：“……”
她沒有，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金蓮走的時候會在蘇梨的提議下，預支了家裏的一百塊錢和三百斤糧食。
要是早知道，誰還會來這個破家呀。
後悔了！！可是現在後悔也晚了！！
於翠芝還想再鬧，被李鐵蛋一把拽住。
他臉上掛不住，悶聲悶氣地說：“行了，別鬧了，丟人現眼還不夠嗎？”
於翠芝甩開他的手，還要再說什麼，忽然——
她的目光落在人羣裏，定住了。
蘇梨身邊，站着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招娣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