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嫂子收回目光，壓低聲音對旁邊的金蓮說：
“你當初離開李家，是對的。”
金蓮正給身邊的招娣夾菜，聞言動作頓了一下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可不是做對了嘛！
自從離開了李家，她領着兩個孩子單獨過，再也沒有人在她耳邊指桑罵槐，再也沒有人把好吃的鎖起來不讓她和孩子碰。
她自己在隊裏幹活，掙工分，分糧食，年底還會有分紅。兩個孩子，一個招娣，一個盼娣，都胖了不少。
現在自己手裏有錢有糧，日子過的舒坦着呢！
“你看於寡婦，進了李家，也沒過上她想的好日子。”胡嫂子小聲說道，“李家那老太婆，可不是個好相與的。”
金蓮笑了笑，笑容有些晃眼，連眼睛裏都有了光：“我和兩孩子總算從那個家逃出來了。”
這要是在李家，現在受磋磨的還是她。當牛做馬不說，還吃不飽飯，更可氣的是李老太還要把招娣給賣了。
金蓮又給盼娣夾了一筷子雞蛋。小姑娘瘦瘦小小的，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卻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她埋頭吃着飯，小嘴鼓鼓囊囊的。
金蓮看着女兒，目光柔和下來，又夾了塊瘦肉放進她碗裏。
“媽，你自己吃。”盼娣擡起頭，小聲道。
“好，你多吃點。”金蓮揉了揉小姑娘還有點發黃的頭髮，聲音軟軟的。
“今天李老太怎麼沒來？”胡嫂子問道。
這麼重要的場合，李老太那個佔便宜的沒來，她心裏實在是吃驚。
旁邊的一個嫂子撇了撇嘴：“聽說在家裏氣病了，下不來炕。李老大媳婦鬧着要分家呢！”
胡嫂子笑了笑，小聲說道：“老大家的不是李老太眼裏的孝順媳婦嗎？”
“嘿嘿！”旁邊的嫂子看了金蓮一眼，笑得有些意味深長。
“金蓮走時，不是支了隊裏一百塊錢和三百斤糧食嗎？這些可都要李家還的。他們沒有分家，這些不都得全家還嗎？”
聲音不大，可是每個字都鑽進了金蓮的耳朵裏。
金蓮抿了抿脣，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，這可是蘇知青給她爭取到的。
蘇知青說了，這是老李家對她得補償。
沒有她在老李家做牛做馬，看看李老大媳婦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在李老太面前裝好人。
胡嫂子看了一眼金蓮，心裏感慨萬千。
一年前的金蓮可不是現在這樣。
那時候她瘦得皮包骨頭，臉上沒二兩肉，眼睛底下永遠掛着兩個黑眼圈。
見人低着頭，話也不敢大聲說，活像只受驚的兔子。
現在不但臉圓潤了，氣色好了，腰板也挺直了。說話不卑不亢的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像是換了個人。
別人不知道，還以爲金蓮拉扯着兩個孩子，生活艱難。她可是知道，人家現在的日子舒服着呢。
聽說金蓮還託人從公社裏買了幾隻小雞仔，說要養大了下蛋給孩子們吃。
這日子，雖說還是緊巴，可那是自己的日子，沒有李鐵蛋的打罵，過得舒心。
金蓮擡起眼，往對面掃了一眼。
於翠芝還在搶吃的。
碗裏的肉已經翻得差不多了，她開始朝雞蛋下手。
蒜苗炒雞蛋，蒜苗多雞蛋少，她專挑雞蛋塊往嘴裏送，嚼得吧唧吧唧響。
金蓮收回目光，嘴角那絲笑意深了一點點。
那個女人當初怎麼擠兌她來着？
“李鐵蛋不能沒有兒子，你趁早滾蛋！”
“我進了李家，肯定比你過得好！”
“你就等着瞧吧！”
金蓮想起這些話，心裏頭沒什麼恨意，只覺得好笑。
真當她稀罕李鐵蛋呢？真當她稀罕李家那個破窩呢？
她低頭看看盼娣，孩子吃得小臉鼓鼓的，眼睛亮亮的。
她又想起招弟，現在正在劉媛媛的新房裏看劉媛媛的嫁妝呢！
想起招娣，她心裏軟成一片。那孩子孝順，學習又好。家裏家外的，幫了她不少。
劉媛媛又特別喜歡她。
有時候做點好吃的，也少不了孩子一口。
“媽，我吃飽了。”招娣放下筷子，小聲道。
“飽了？”金蓮看看她碗底，“再吃兩口，雞蛋還有呢。”
“媽你吃。”招娣搖搖頭，眼睛卻往雞蛋碗裏瞟了一眼。對面的壞女人筷子一直沒有停下，碗裏的雞蛋越來越少，她媽還沒有吃幾口呢！
胡嫂子看見於翠芝的筷子又伸向了雞蛋的碗裏，臉色有些難看。從碗裏夾出最後一塊放進盼娣的碗裏。
“盼娣，快吃吧！小孩子長身體要多吃一點。”
盼娣看看她，又看看碗裏的雞蛋，低下頭，小口小口地吃起來。
於翠芝看了眼胡嫂子，嘴裏冷哼了一聲，朝着盼娣說道：
“盼娣呀，我肚子裏揣着你的小弟弟呢！應該讓小弟弟多吃一口。”
金蓮冷笑一聲：“於翠芝，別亂認親戚，我家盼娣只一個姐姐，哪裏來的弟弟。”
於翠芝恨恨地掃了金蓮一眼，沒有作聲。
都怨這個女人，要不是她臨走時要了那一百塊錢和三百斤糧食，老大家媳婦能吵吵着要分家嗎？
分了家，那一百塊錢的債務不就落到了她和她男人肩上了嘛！
要是早知道這樣……
胡嫂子在旁邊看着於翠芝的樣子，心裏翻了好幾個白眼兒。和有婦之夫勾搭在一起，這真不是個好東西。
金蓮擡起頭，目光又往對面的於翠芝掃了一眼。
於翠芝已經吃完了，正在舔嘴脣。那嘴脣油光光的，臉上也油光光的，肚子挺得老高，靠在椅背上打飽嗝。
金蓮：“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話：種什麼因，得什麼果。看於翠芝的模樣，在老李家也得不了好兒。
旁邊桌上，不知誰家的孩子在哭，被大人低聲哄着。
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混着院子裏飄散的肉香和笑鬧聲。
三月的陽光暖洋洋地鋪下來，照在金蓮微微揚起的嘴角上。
招娣擡起頭，看着媽媽，忽然問：“媽，你笑什麼？”
金蓮低頭看她，柔聲道：“沒什麼，媽就是高興。”
“高興啥？”
“高興我們能吃飽飯了。”
盼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胡嫂子：“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