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師長斜睨了她一眼：“組織上對每一位參與重大項目的同志，都會進行全面的瞭解和審查。
你以爲，是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加入這種級別的項目嗎？”
蘇梨：“……”無言以對。
是啊，涉及國防軍工的核心項目，政審和背景調查必然是極其嚴格的。
母親能入選，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。
“怎麼樣？”
鄧師長趁熱打鐵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臉上露出一種循循善誘、甚至帶點狡猾的笑容.
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蘇梨，像極了故事裏引誘小紅帽開門的大灰狼。
“你母親留在西北，投身國家重大項目。你呢，就加入我們西北研究所，母女二人齊上陣，共同爲國防科技事業奮鬥。
這傳出去，豈不是一段佳話？多好！”
蘇梨：“……”
繞了一大圈，還是想把她“拐”進研究所。
蘇梨心裏那點因爲母親不回京的失落，很快被另一個更迫切的念頭壓了下去。
她擡起頭，目光直視鄧師長，問得直截了當：
“那我外公呢？你們對我媽進行背景審查的時候，不可能不查到我外公的吧？
我外公……方濟川，他有什麼問題嗎？”
鄧師長聞言，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，眼神變得複雜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茶，才緩緩道：
“你外公方濟川老先生的事情……屬於地方上的歷史遺留問題，情況比較複雜。
部隊這邊……能插手、能過問的，有限。”
他話說得委婉，但蘇梨聽明白了話裏的意思。
有阻力，而且阻力可能不小。至少目前部隊這邊不方便或者暫時沒能推動。
也是。要是好推動的話，估計劉明槐早就開始行動了。
以後外公可是他的岳父。
鄧師長心裏苦笑了一下。果然不好糊弄，這丫頭太精，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。
可他也有難處，那個當年一力主張甚至親手推動方濟川下放的人，如今還在某個重要部門的關鍵位置上坐着呢。
牽一髮而動全身，不是他一個軍區師長能輕易撼動的。
蘇梨心裏“呵呵”兩聲。
有限？那就是暫時沒辦法，或者不願意花大力氣去辦唄。
她理解組織的難處，但涉及到至親，心裏總歸有些不舒服。
她迅速調整策略，不再糾纏於外公的具體問題，轉而問起了另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：
“鄧師長，那我這次參與的計算機項目……組織上，應該會有相應的表彰和獎勵吧？”
她問得坦然，彷彿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事。
鄧師長：“……’
從沒有人當面問他要軍工的，蘇梨這是頭一個。
做出了貢獻，組織還會忘了你嗎？
不過見她轉移話題，鄧師長心裏也鬆了口氣，臉色也恢復了嚴肅。
“當然！你這次貢獻突出，功不可沒！相關的表彰材料，我已經親自整理上報。
不日，我將親自護送這臺計算機進京，向更上級彙報。
該有的獎勵，一定不會少！國家不會虧待有功之臣！”
他說得斬釘截鐵，這也是他的真心話。
蘇梨的功勞，必須得到承認和嘉獎。
蘇梨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這番表態還算滿意。然後，她語出驚人：
“鄧師長，如果組織上真要給我獎勵……我個人的那份，我能不能不要？”
鄧師長一愣，以爲自己聽錯了：
“什麼？你不要表彰了？”
這丫頭開什麼玩笑？這次計算機的研發，蘇梨出力最多。只憑這一件事，就可以奠定她在科研領域的地位。
把功勞推出去，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？
蘇梨看着他，眼神清澈而堅定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“我請求組織，將給我的那份獎勵，換成……爲我外公方濟川落實政策，恢復名譽。”
她不要金錢，不要榮譽，只要一個老人應有的清白和尊嚴。
鄧師長沉默了。
辦公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他看着蘇梨年輕卻執着的臉龐，心中有些震動。
這丫頭，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！用自己立下的大功，去換取外公的平反！這份孝心和魄力，讓他既感動又爲難。
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做出的決定。
過了好半晌，鄧師長才沉重地搖了搖頭，聲音有些乾澀：
“蘇梨同志，你這個要求……我恐怕不能答應。”
蘇梨眉頭緊蹙，不解地看着他：
“爲什麼？我外公就是一個普通的老人！充其量就是建國前建立了兩個廠子，他有沒有爲非作歹，還支援了革命事業。
爲什麼不能平反？”
她不明白，母親的問題能解決，爲什麼外公的就卡住了？
難道外公的問題比母親還嚴重？
鄧師長避開她銳利的目光，嘆了口氣，語氣透着一絲無奈：
“事情沒那麼簡單。有些問題……牽扯的不僅僅是事情本身的對錯。時機、人事、各方面的平衡……都需要考慮。
你外公的事情，組織上了解，但目前……還不是時候。”
他沒法說得更透，但希望蘇梨能明白其中的複雜性。
蘇梨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她聽懂了鄧師長的言外之意，外公的平反，或許涉及到了某些還在位的人的利益或顏面，所以被擱置了。
一股無力感和淡淡的憤怒涌上心頭。
她拿出了超越時代的技術，做出了實實在在的貢獻，卻連爲至親求一個最基本的公道都如此艱難？
看着蘇梨的臉色有些難看，鄧師長幽幽的說道：
“你上次回京把方家祖宅要了回來，你知道那宅子有多少人盯着嗎？”
“什麼？你怎麼知道？”蘇梨擡起頭來，疑惑的問道。
京都到西北，隔着十萬八千里路呢！
這種小事，怎麼回傳到鄧師長這裏？
鄧師長看着蘇梨，那表情有些一言難盡：“你以爲沒有某些人的暗示，方家祖宅能破壞成那樣嗎？”
蘇梨：“……”
一個大膽的想法涌上心頭：“他們……他們在找東西？”
鄧師長點點頭。
“呵，我外公的家底不是全部上交了嗎？哪裏還有東西？”
“我相信，你相信，可是有些人不相信呀！蘇梨，把你外公從農場接到紅星大隊，已經不容易了。
其實，你外公現在在這邊，還是比較安全的。”
蘇梨在心裏冷笑一聲：
安全個屁呀！
上次還捱了劉大牛一腳，住進了軍區醫院。
要不是她來到了西北，她媽和外公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。
她看着鄧師長爲難有隱含歉意的臉，知道再糾纏下去也無濟於事。
鄧師長有他的立場和爲難。
辦公室裏的氣氛有些凝滯。
一場本該是論功行賞、招攬人才的談話，最終無疾而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