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飆正靠在椅背上,腦子裏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胡思亂想,就在這時,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“進來!”王科長高聲叫道,語氣裏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。
門開了,蘇梨站在門口,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:
“王科長,我來了。”
聲音清晰,不卑不亢。
剛纔還眉頭緊鎖,一臉焦躁的王科長,看到蘇梨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。
“哎呀,蘇知青來了!快進來,快進來坐!我們正等你呢!”
他語氣熱情,還順手把旁邊椅子上的東西拿開。
王科長這前腳還板着臉,後腳就熱情起來的樣子,不僅讓兩個年輕的技術員有些愣神,連靠窗的耿飆都停下了喝茶的動作,眼神銳利地掃了過來。
蘇梨心裏也覺得王科長這態度有些人情,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。
“王科長您太客氣了。”她走進來,目光掃了一眼屋裏的人,在耿飈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拿出那捲圖紙。
“新的犁鏵圖紙我帶來了,您看看。”
王科長的眼睛立刻盯住了圖紙,有點急切地說:“好,好!快打開看看!”
那樣子,像是等了很久似的。
耿飈看着王科長這樣,心裏有些不以爲然,但也放下茶缸,慢慢走了過來。
他倒要看看,這女知青能畫出什麼花樣的耕犁。
圖紙展開的瞬間,王科長的目光就被牢牢吸住了。
線條幹淨利落,標註清晰規範,比例精準,這首先就不是外行人的手筆。
當他看清圖紙上的內容時,呼吸猛地一滯,眼睛瞬間瞪大了。
圖上畫的,不是什麼簡單的改良犁鏵,而是一整套結構清晰、部件分明、前所未見的液壓雙向翻轉犁!
他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,死死盯在那巧妙的液壓聯動裝置上。
順着油路管線,看到驅動油缸與犁臂翻轉機構的精妙連接,看到那個設計獨特、能實現快速一百八十度調轉的翻轉軸和鎖止機構……這結構,這思路!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王科長嘴脣哆嗦起來,手指顫抖着指向圖紙,又猛地擡頭看向蘇梨。
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狂喜。
“液壓雙動反轉犁?!國際上現在最先進的那個類型?!蘇……蘇知青,你……你這……”
王科長激動得語無倫次,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剛纔他們還在感嘆國外技術遙不可及,還在爲最簡單的曲面犁改良失敗而焦頭爛額。
轉眼間,一份詳盡、清晰、極具可行性的先進犁具設計圖,就這麼攤在了他眼前!
這衝擊力太大了。
旁邊兩個年輕技術員也早已圍了上來,伸長了脖子看,嘴裏不住發出驚喜的感嘆聲:
“嚯!這設計太精彩了!”
“還能這樣!”
“這結構太巧了!”
兩個人臉上的興奮和好奇藏都藏不住。
耿飈也湊到了桌前,臉上還帶着慣有的挑剔和幾分輕慢。
當他的目光落在圖紙上,尤其是看到那套完整的液壓系統和精密的翻轉機結構時,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。
他是懂行的。
這份圖紙上的每一個部件,每一處連接,都透着嚴謹和巧妙。
一股強烈的嫉妒混合着難以置信涌上耿飈心頭。
怎麼可能?一個下鄉插隊的女知青?她從哪裏學來的這些?
這圖紙……會不會是哪裏抄來的?
或者,只是紙上談兵,根本無法實現?
王科長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,但說出的話仍有些發抖:“蘇知青,這……這圖紙,真是你自己設計的?你是怎麼想到這個方案的?”
“原來在京都大學的圖書室看到過類似的國外產品的介紹,然後就自己琢磨都出來了。”
蘇梨臉上的笑意不減,嘴裏的話說得雲淡風輕。
衆人:“……”
什麼?看了產品介紹,就能琢磨出一整套機械?你以爲是玩具嗎?
可再看看桌子上的圖紙,不由得他們不相信呀!
難道這就是老天爺賞飯吃得人嗎?
王科長大喜,:“蘇梨,我馬上去請示劉廠長,看能不能組織人論證一下。”
說完就要把圖紙捲起來,去找劉廠長,那神情要多激動有多激動。
“王科長,您先別激動。”
耿飈清了清嗓子,目光落在圖紙上,眼裏滿是挑剔。
“這圖紙……畫得是挺像那麼回事。不過……想法好是好,但咱們搞技術的,不能光看圖紙漂亮。得考慮實際。”
他原本是技術科除了王科長之外最有分量的人,雖然過去的幾年並沒有做出什麼成績,可是誰讓他的資歷深呢?
此刻,看到王科長對一個外來女知青的圖紙如此盛讚,簡直像是當面扇了他的臉。
他轉向蘇梨,面色嚴肅:
“小蘇同志,你是知青,有想法是好的。但我問你,你這套液壓系統,打算用什麼型號的油缸?
密封元件考慮過咱們縣的供應情況嗎?市面上常見的密封圈,能不能承受田間作業的泥水雜質和頻繁衝擊?別用了沒多久就漏油,成了擺設。”
“還有,”他不等蘇梨回答,又指向翻轉機構的關鍵連接處。
“你這個部位,受力很大,材料選型、熱處理工藝要求可不低。
按你標的這個精度和強度,咱們廠現有的加工設備和技術,能穩定做出來嗎?
成本會高到什麼程度?農民兄弟買不買得起?”
蘇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這耿飆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,不就是想挑刺嗎?
並藉着這個機會給自己一個下馬威?
呵呵!
這次你真是找錯人了。
她面色平靜,迎着耿飈的審視目光,不疾不徐地開了口:
“耿技術考慮得很周全,都是實際生產中會遇到的關鍵問題。
可有問題,我們不能止步不前了吧?
不是應該想辦法解決嗎?
關於密封問題,可以在關鍵部位採用組合密封,並設計簡單的防塵結構,提高耐用性。
至於加工工藝和成本,完全可以結合廠裏的設備能力和成本控制,進行適當的工藝調整和材料替代。
這樣,可以儘可能地控制成本,讓農民用得上、用得起。”
耿飆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