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飆的眼角眯了眯，語氣帶着居高臨下的不屑：
“研究機器？更新換代？小姑娘，你的口氣真不小。
你摸過機牀嗎？認得車刀銑刀嗎？知道什麼是公差配合，什麼是熱處理工藝？
張口就是淘汰更新，你以爲這是你們鄉下換把鋤頭那麼簡單？”
耿飆簡直氣樂了。
他一邊說，一邊隨手指着旁邊一臺正在運轉的老式車牀，那機器正發出沉悶而的轟鳴。
“就這臺，廠裏的功臣，用了十幾年了。你說說，它哪裏落後，該怎麼更新？
說不出來，就別在這裏大放厥詞，干擾生產秩序！”
說完，抱起胳膊，眼睛斜瞪着蘇梨，眼睛裏的蔑視不言而喻。
一個知青，不在生產隊裏好好捏鋤頭，還想進機械廠指手畫腳？誰給你的膽子？
這明顯是刁難了。
一個從未在正規工廠待過的知青，怎麼可能說得清機牀的技術短板？
周圍幾個老師傅都皺起了眉，覺得耿飆有點過分了。
陳師傅更是臉色一黑，就要開口。
蘇梨卻擡手，輕輕止住了陳師傅的話頭。
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走近兩步，仔細看了看那臺車牀，又側耳聽了聽它的運行聲音。
片刻後，她轉向耿飆，語氣平和，但每個字卻清晰的鑽進周圍人的耳朵。
“耿技術員，我確實沒在車間幹過。
不過，這臺車牀，主軸轉速範圍偏窄，加工不同材質的零件時適應性不夠，換擋操作繁瑣，影響效率。
牀身導軌的磨損補償方式落後，精度保持性差，加工高精度零件時返工率高。
傳動系統用的是老式的齒輪箱，噪音大，能耗高，而且漏油是個老毛病吧？”
她每說一句，周圍老師傅們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這些都是他們日常使用中切身體會到的痛點！
有些問題他們憑經驗知道，卻說不出這麼條理清晰的原因。
蘇梨頓了頓，看了看耿飆微微僵住的臉，繼續說道：
“至於更新……未必是要立刻全盤淘汰。
比如，可以研究用更耐磨的複合材料改善導軌，設計更便捷的變速機構。
當然，這需要詳細的測算和設計。”
感謝小七的資料庫，爲了能讓機械廠生產出她所需要的食品機械，那天在汽車上，她可是向王科長詢問了車間裏的車牀等用品。
隨後回去可是沒少下功夫。
耿飆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。
他當然知道這些問題的存在，但被一個外行人如此精準地點出來，還提出了聽起來頗具可行性的改良方向，這讓他臉上火辣辣的。
他強撐着冷哼道：
“紙上談兵誰不會？沒有經過嚴格計算和實驗，都是空話！
這裏不是學校課堂，是講實際生產和紀律的地方！”
“陳師傅，不管她懂多少，違反規定帶人進車間就是不對！請你立刻帶她出去！否則，我有責任向廠辦報告！”
“你……”
陳師傅的火氣徹底被點燃了，脖子一梗：
“你去報告！我看領導是聽你在這摳字眼，還是看重能給廠裏解決實際問題的人！
蘇知青是王科長請來的客人，你在這攔着，耽誤了正事……”
“你少拿正事來嚇我。一個丫頭片子能有什麼正事？”耿飆也提高了聲音，兩人之間的火藥味濃得化不開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，一個嚴肅而略帶疲憊的聲音插了進來：
“吵什麼？老遠就聽見嚷嚷！都不用幹活了？”
衆人回頭，只見技術科的王科長夾着個筆記本，皺着眉頭快步走了過來。
他身後還跟着一位穿着中山裝、氣質沉穩的中年人，正是分管生產的周副廠長。
車間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耿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立刻上前一步，搶着說：
“王科長，周廠長！陳師傅他違反規定，非要在上班時間帶外人進核心車間，我說了他兩句，他還……”
“王科長，周廠長！”
陳師傅嗓門更大，直接打斷了他。
“是蘇知青來了！就是發明粉條機的蘇梨同志！她來找您談事情，我看外面冷，就讓她進來等會兒。結果小耿技術員就不依不饒，非要拿廠規說事……”
王科長一聽到“蘇梨”兩個字，眼睛立刻亮了，臉上的疲憊去了大半。
“蘇知青！你可算來了！等急了吧？快，快跟我去辦公室！”
語氣熱情地不得了。
那天從車站回來後，王科長越想蘇梨的設想越覺得可行。
要不是正趕上過年，說不定他已經殺到紅星大隊去找蘇梨了。
周副廠長也打量了蘇梨幾眼，態度和藹：
“哦？你就是那位蘇梨同志？年輕人，很不錯。粉條機爲廠裏立了一功啊。”
他自然也聽到了剛纔的爭執，但到了他這個位置，更看重的是實際效益和人才。
耿飆被晾在一邊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看着兩位領導對蘇梨的熱情態度，心裏又驚又惱。
不就是個知青嗎？她能有多大的本事？
蘇梨禮貌地開口：
“王科長好，周廠長好。不好意思，打擾大家工作了。我只是等您的時候，和陳師傅他們聊了幾句，耿技術員也是職責所在。”
王科長擺擺手：“嗨，什麼打擾！你能來，我們歡迎都來不及！走，去我辦公室詳談！”
他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耿飆，又瞥了一眼顯然還在生氣的陳師傅，對周副廠長低聲說了句，“老周，這裏你看着點。”
周副廠長點點頭，對陳師傅和耿飆說道：
“行了，都散了，該幹嘛幹嘛去。小耿，你也是，技術員要把心思多放在解決技術難題上。”
這小耿啊！本事是有，但平時實在是高傲了些。有個人磨磨他的銳氣，也是好的。
蘇梨跟着王科長離開了車間。
走過陳師傅身邊時，小聲的對陳師傅說道：
“陳師傅，我等會兒出來找您，給您送個禮物，有了這東西，您晉級八級工大有希望。”
陳師傅一聽，眼睛立即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