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里外的西水公社西水村知青點裏，氣氛與紅星大隊牛棚的暖意喧鬧截然不同。
土炕上，趙海瞪着房梁，一臉煩悶。
同屋的劉國慶端着一碗剛出鍋、冒着熱氣的白麪餃子走了進來。
“海哥，大過年的，盼了多久才吃上這口餃子，你咋還躺着了？起來吃點。”
趙海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坐起來，眉頭緊鎖：
“不行，我這心裏憋得慌，我得去趟紅星大隊！”
劉國慶把餃子碗放在炕沿，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：
“海哥，你……你真喜歡那個劉媛媛？以前在班上，大夥兒不都說你喜歡的是她姐，劉青霜嗎？”
“誰說我喜歡劉青霜了？那都是胡說！”
趙海煩躁地抓了把頭髮。
“可你以前不是老往劉青霜跟前湊嗎？班裏誰不知道你對劉家那位自命清高的大小姐有意思？”劉國慶小聲嘀咕着。
趙海心裏泛起一陣苦澀。
有些事，外人哪裏知道。
劉青霜和劉媛媛是繼姐妹，劉青霜只比劉媛媛大一歲。
他和劉青霜是從小學就開始的同班同學。
可劉家那位父親不知道怎麼想的，從小就對小女兒劉媛媛十分冷淡，甚至可以說是漠視。
他認識劉媛媛那會兒，她生母已經拋下她出國了。
劉父把外面的女人帶進門。
小姑娘在家裏的日子更難過了，聽說常常連飯都吃不飽，受盡了繼母的冷眼和磋磨。
他父親和劉父在一個部委工作，還是劉父的上級，兩家住得不遠。
他偶爾能見到那個安靜得過分的小姑娘，她總是不太說話，清清冷冷的，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清澈靈動。
不知從什麼時候起，他的目光就總忍不住追着她了。
他想對她好，偷偷攢下零花錢買了頭繩、筆記本，想送給她。
可小姑娘性子倔，從不收他的東西。
他沒辦法，只好找到劉青霜，紅着臉託她轉交，只說是同學的心意。
劉青霜每次都爽快地答應，還告訴他：“媛媛收到可高興了，就是臉皮薄，不好意思當面謝你。”
於是，從初中到高中，他的禮物沒少送，全是通過劉青霜的手。
他滿心以爲自己的心意至少傳達到了，可劉媛媛見到他時，依舊是一副冷淡疏離、彷彿根本不認識的樣子，這讓他既困惑又失落。
後來，街上一位據說和劉媛媛生母有點遠親關係的尹婆婆，實在看不過眼小姑娘在家受苦，硬是把她接了出來親自照顧。
從那以後，劉媛媛臉上似乎纔有了點活氣，順利讀了高中。
趙海心裏替她高興，盤算着她一畢業，自己就去正式表明心跡。
誰知人算不如天算，他還沒來得及行動，就被父母早早安排了下鄉。
走得匆忙，連跟劉媛媛道別的機會都沒有，只來得及又託付劉青霜多照顧點劉媛媛，劉青霜當時答應得十分懇切。
說讓他放心，雖然母親對劉媛媛不好，但她這個姐姐卻是對她不錯的。
可現在，劉媛媛竟然也下了鄉，還就在不遠處的紅星大隊。
他卻一點她的消息都沒有。
那天在縣城見過面後，他一時沒控制住自己，差點把劉媛媛嚇到，回來後，越想越不對勁兒。
這大過年的，想到她一個人在陌生的農村，趙海心裏就跟貓抓似的，怎麼也坐不住了。
“啥玩意兒？那些禮物是送給劉媛媛的？還是託劉青霜轉交的？”
劉國慶聽了趙海的話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，那眼神活脫脫像是在看一個稀世大傻子。
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額頭，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：
“我的海哥哎！你平時看着挺精明一人，怎麼淨幹這種糊塗事兒？！”
趙海被他這反應弄得心裏一咯噔，隱隱覺得不妙：
“怎麼了？劉青霜跟我說，媛媛都高興地收下了……”
“收下個屁！”劉國慶打斷他，聲音都拔高了，“劉青霜那主兒，到處顯擺那些東西，說是你趙大公子特意送給她的！
班上好些人都知道！鬧了半天，東西壓根不是給她的？”
趙海腦袋“嗡”的一聲，臉色瞬間白了：
“這事兒我知道。我還以爲……還以爲她是姐妹情深，爲了維護媛媛的名聲，才故意那麼講的。”
“維護個鬼！也就是你傻，被她騙了……”
劉國慶啐了一口，看着趙海，眼神有些複雜。
嘆了一口氣，像是終於下決心要把憋了許久的話倒出來。
“姐妹情深？海哥，你被她那副清高的樣子騙了！
劉青霜真沒你以爲的那麼好。她是總說自己是個好姐姐，爲了妹妹沒少挨她媽數落，可私底下……
哼，有人親眼看見過，她把她妹妹的作業本偷偷扔水溝裏，還在同學面前明裏暗裏擠兌劉媛媛，說她孤僻、不合羣。
這些，你一點都不知道？”
趙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，嘴脣都有些哆嗦：“你……你怎麼不早告訴我？！”
劉國慶撓撓頭，有些訕訕：
“我……我那不是以爲你喜歡劉青霜嘛！你總找她，東西也‘送’她，大家都這麼傳。
我要是說這些，不是給你添堵，拆你臺嘛……”
趙海抹了把臉，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。
他想起劉媛媛那雙平靜無波、彷彿對一切都漠然的眼睛。
還有自己的那些禮物，他精挑細選的禮物，恐怕一件都沒送到劉媛媛手裏。
呵呵！自己簡直愚蠢透頂！
“那……那她下鄉又是怎麼回事？”
趙海聲音嘶啞：
“按政策，論年齡也該是劉青霜來啊！怎麼會是劉媛媛？再說，劉媛媛不是被尹婆婆接走了嗎？”
劉國慶見他這樣，嘆了口氣：“劉媛媛的戶口，一直在劉家。畢竟劉父，是她父親。要不然……”
劉國慶朝門外努了努嘴：
“劉衛紅……她是劉青霜的堂姐，她好像跟劉青霜一直通信。
要不……你問問她？她可能知道點內情。”
“好！你去，把她叫進來！現在！”
趙海猛地擡起頭，眼睛裏佈滿了紅血絲，他要問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