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景和逃也似的從蘇梨身邊走開,踏入喧鬧的宴席間。
他臉上還殘留着未褪盡的尷尬與潮熱,心裏亂糟糟的,像塞了一團溼透的棉花。
沒走幾步,幾個同在軍區工作的熟面孔便圍了上來,臉上堆着笑容,嘴裏說着道賀的話:
“老蘇,恭喜恭喜啊!藏得可真夠深的,不聲不響就辦了這麼件大事!”
“就是,蘇團,有傅家這樣的親家,以後可得多關照咱們老兄弟啊!”
“你家丫頭真是好眼光,好福氣!景南那孩子,可是咱們看着長大的,錯不了!”
這些話,表面聽着是恭維祝賀,可落在蘇景和耳中,卻總覺得帶着幾分難以言喻的味道。
畢竟,之前完全沒聽說蘇家和傅家有這層關係,蘇梨回城也悄無聲息,這訂婚宴卻辦得如此突然且正式,難免引人遐想。
蘇景和只能勉強扯動嘴角,訕訕地應着:
“同喜同喜……孩子們自己處得好……”
“哪裏哪裏……”
心裏卻一陣陣地發悶,像壓了塊石頭。
他忍不住又怪起蘇梨來:這丫頭,這麼大的事,哪怕提前一天透個氣,他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,像個局外人似的被推上臺前,像個笑話一樣!
正心緒煩亂,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擡眼望去,只見不遠處的桌旁,劉明槐正端着茶杯,朝他這邊看來。
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,劉明槐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,只是很平常地、甚至可以說禮貌性地,朝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蘇景和心裏“忽悠”一下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每次見到這位劉首長,對方似乎總是這樣,態度不遠不近,客氣中帶着一種難以捉摸的疏離。
偶爾投來的目光也讓他覺得……有些意味不明。
劉明槐和蘇梨似乎走得挺近,對他這個親生父親卻……
蘇景和甩甩頭,試圖驅散這莫名其妙的感覺,但心底那點憋悶和隱約的忐忑,卻更重了。
宴會正進行到氣氛最熱烈的時候,一位工作人員,雙手捧着一個用紅綢布包裹的、四四方方的扁平物件,從門口走了進來,臉上帶着些微的緊張。
他徑直走到主桌前,微微躬身:
“傅老,這是剛有人送來的,說是給您的賀禮。交代說是安主任特意派人送來的,恭賀您家今日大喜。”
“安主任”三個字一出口,原本喧鬧的席間,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,瞬間安靜了不少。
幾桌離得近的賓客,都停下了筷子,臉上露出或詫異或思索的神色。
連正與旁人交談的傅景南,也微微側目,看向了爺爺。
安主任……
如今那可是上面數得着的、炙手可熱的人物,風頭正勁。
可圈子裏誰不知道,這位安主任的某些做派和主張,與傅老爺子這些老派軍人出身的幹部,歷來有些不對付,甚至在某些場合有過公開的齟齬。
兩邊雖然沒到撕破臉的地步,但關係微妙、保持距離是衆所周知的。
在這傅家孫子訂婚的喜慶日子,這位“不對付”的安主任,卻派人送來賀禮?
衆人的目光,不約而同地悄悄投向了主位上的傅老爺子。
老爺子端着酒杯的手頓了頓,臉上的笑容未變,但那雙經歷無數風浪的眼睛裏,卻掠過一絲深沉難辨的神色。
他朝工作人員微微頷首,聲音不高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定力:
“哦?安主任有心了。收下吧,替我謝謝送東西的同志。”
“是。”
工作人員暗暗鬆了口氣,連忙應下,將禮物小心地放到一旁預留的位置上。
老爺子隨即舉杯,笑容重新變得爽朗:
“來,各位,別停筷子,繼續,繼續!今天是我孫子和梨丫頭的好日子,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!”
氣氛隨着老爺子的話音,重新活絡起來,客人們也紛紛舉杯,彷彿剛纔那短暫的一幕從未發生。
但不少人心裏都清楚,這薄薄一份賀禮背後,或許藏着遠比表面更復雜的意味。
來到這個世界後,蘇梨爲求自保與立足,也時常留意時局動向。對於這位聲名赫赫的“安主任”,她自然有所耳聞。
那是一位手段極爲厲害的女人。
前幾年形勢最緊張、風聲鶴唳之時,她曾做出過一件令人側目之事。
竟親手將自己的老父親“踩了下去”,以此博得了一個“大義滅親”的名聲,並藉此進一步攀升。
她的父親,一位戰功卓著的大佬級人物,晚年卻因女兒的這番作爲,鬱鬱而終,甚至有人說,他是被活活氣死的。
若蘇梨沒有料錯,今天工作人員口中的安主任,應該就是那位名叫安秀的女人了。
酒喝到一半,桌上的氣氛正熱鬧。
劉明槐端起酒杯,站了起來:“今天是個好日子,我也說兩句。”
他目光溫和的看向蘇梨,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讚許:
“這孩子從插隊西北以後,在地方上做了不少實事。
別的先不說,就單說她帶頭搞起來的那個蔬菜大棚,不僅解決了當地冬季吃菜難的大問題。
如今經驗已經成功推廣到不少地方,成了典型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席間部隊系統的幾位,繼續說道:
“現在西北軍區那邊,以她摸索出的模式爲基礎,建起的規模化大棚蔬菜基地,已經成了全軍學習的樣板。
咱們京都軍區明年也計劃引入推廣,逐步改善戰士們的伙食問題,讓大家在冬天也能吃上新鮮蔬菜。
這背後,蘇梨在基層的嘗試和貢獻,功不可沒。”
蘇梨:“……“
劉伯伯這是給他壯聲勢呢!怕她底氣不足?
呵!不存在的,怎麼說她前世也是個農業大佬呢!
劉明槐這番話說完,原本喧鬧的席間,竟出現了片刻的安靜。
不少人都有些吃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