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衆人質疑的目光,方根生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硬着頭皮解釋道:
“蘇家外甥女,你誤會了……我們……我們真是好心想要修繕房子。”
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。
當初搬進來時,他原本也沒打算動這院子。
可他兒子方大剛整天在他耳邊嘀咕:
“爹,方家可是咱們這兒的大族,主支經營了多少代?方濟川嘴上說把家產都捐了,誰知道有沒有藏私?
說不定就在這院子的地底下,或者砌在哪面牆裏呢!”
他起初還將信將疑,但看着這氣派的青磚大瓦房,想着方濟川從前過的闊綽日子,心裏那點貪念就像野草般瘋長。
萬一真能找到方家藏起來的寶貝,他方根生豈不是也能翻身當老爺?
於是,他默許了兒子的行動。
方大綱二話不說,掄起鐵鎬就砸向了那面精美的影壁牆,又帶着人把院裏的青磚石板一塊塊撬開……
可折騰了這麼多天,除了滿院狼藉,連個銅板都沒找到。
此刻被當衆揭穿,方根生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蘇梨忍不住氣笑了。
看看,人就是這麼現實,剛纔還是蘇家丫頭呢,轉瞬就變成了蘇家外甥女。
七爺爺心裏暗歎一口氣。
根生老婆的孃家侄子不是在派出所當差嗎?怎麼連這點事都擺不平?
想到後院小屋裏那些還沒來得及轉移的東西,他明白今天必須得退一步了。
他上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:
“梨丫頭,根生家確實困難,一大家子擠在兩間破屋裏。既然已經住進來了,就當是給濟川看守祖宅吧。”
見蘇梨臉色更冷,他話鋒一轉,拋出個自以爲高明的主意:
“要不這樣,把根生家的三小子過繼給你外公當孫子。這樣既全了香火,孩子也能名正言順住在這裏孝敬祖父。至於弄壞的地面,讓根生再一塊塊的把那些石磚鋪好……”
蘇梨直接被這番無恥的言論氣笑了。
合着繞來繞去就是不想搬?
要是真過繼個孫子,那方根生夫妻豈不是更能以“照顧孩子”爲由賴着不走了?
這算盤打得可真響!
再說,她外公就是想過繼個孫子,那也不是誰想來就來的。
一旁的兩個公安交換了個眼神,年長那位對着蘇梨無奈地攤手,那意思再明白不過:
這是你們族內事務,派出所實在不便插手。
方纔那個倚老賣老的老太太頓時眉開眼笑,拍着手連聲叫好:
“這主意好啊!濟川沒兒子,根生家三個小子過繼一個正合適!
這樣宅子有人繼承,香火也有人續上了!”
蘇梨心裏直罵娘,好個屁呀!這老太太真是多管閒事。
方根生夫婦卻聽得眉開眼笑。
在他們看來,方濟川那個老東西肯定是回不來了,這房子遲早是他們的囊中之物。
至於過繼小兒子?
不過是個名頭罷了,到時候還不是他們說了算?
這幾個人一拍即合,全然不顧方濟川本人的意願,更沒人在意蘇梨這個正主外孫女的想法。
都自以爲找到了兩全其美的“好辦法”。
站在一旁的傅景南見蘇梨氣得頭頂都快冒煙了,適時地開口,聲音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過繼是大事。方家外公人在西北,身體康健。
若真有此意,也該等他回來後從長計議。”
衆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傅景南。
這個一直默默守護在蘇梨身旁的年輕人,此刻展現出的氣勢讓人無法忽視。
還沒等大家琢磨透傅景南的來歷,方根生身邊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突然“哇”地一聲大哭起來,邊哭邊喊:
“爹!娘!你們別不要我!我不去給別人當孫子!我爺爺奶奶就在後院小屋裏呢!”
這孩子話音未落,全場霎時安靜下來。
七爺爺踉蹌着倒退一步,嘴脣哆嗦着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方根生夫婦面無人色,伸手想去捂孩子的嘴,可那童言稚語早已像驚雷般在人羣中炸開。
後院小屋?爺爺奶奶?
在場的人都懵了。
方根生的爹孃不是前幾年就去世了嗎?怎麼還會在後院小屋裏?
幾個機靈的方家族人突然想到什麼,臉色驟變。
這幾年破四舊運動正嚴,要是……
他們不安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兩名公安,又驚慌地看向面如死灰的方根生。
若真如他們所想,那事情可就鬧大了!
兩名公安此刻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。
這種涉及封建陋習的事,他們真不想沾手,可要是真的……身爲公安,他們能裝作不知道嗎?
院子裏靜得可怕,只剩下那孩子委屈的抽泣聲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向了後院。
衆人還沒反應過來,蘇梨已經像離弦的箭一般衝向後院。
“快攔住她!別讓她過去——!”
身後響起七爺爺那蒼老又略帶驚懼的嗓音。
幾個方家的年輕小夥子下意識就要上前阻攔,可傅景南身形微動,看似隨意地挪步,卻恰好擋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他雖未出手,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眼神,讓幾人都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步。
就這麼一耽擱的工夫,蘇梨已經一把推開了後院那間小屋的門。
然後,蘇梨怒了。
屋子裏,一張長長的桌案赫然入目。
案上整齊地擺放着三層階梯狀的木架,
架上密密排列着十幾個木製牌位。每個牌位上都清晰地刻着“方XX”、“方X氏”的字樣。
蘇梨快速掃視一圈,發現其中並沒有她外祖母的牌位。
呵呵,在她外公家裏,供奉着別人家的牌位,想想就氣得慌。
她正愁找不到由頭把這幫人趕出去呢,現在,連老天爺都在幫她。
蘇梨二話不說,扯下桌案上的舊麻布將那些牌位一兜,抱着就衝了出去。
她跑到兩名公安面前,故意拔高嗓音,字字鏗鏘:
“公安同志!我要報案!這裏有人私設祠堂,搞封建迷信活動!”
說完手腕一抖,整包牌位“嘩啦”一聲散落在地。
幾塊老舊的本牌應聲斷裂,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