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軍區大院到城南的傅家老宅，車子開了約莫半個小時。
然而，當蘇梨從車上下來，看清眼前的景象時，卻不由得愣住了她記憶中的方家老宅怎麼變樣了？
老宅坐落於方家村前，是一座帶着小花園的三進院落。
可記憶中門前的兩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早已不見蹤影，只留下兩個光禿禿的土坑。
門前的石板路也冷冷清清，透着一股無人打理的荒涼。
蘇梨壓下心頭的疑慮，上前叩響了門環。
敲了許久，裏面才傳來一箇中年女人不耐煩的嗓音：“誰呀？”
蘇梨心頭一緊：劉爺爺家裏怎麼會有女人？
難道是劉爺爺的親戚？
她定了定神，揚聲答道：“我是蘇梨，梨丫頭，來看劉爺爺的，請開一下門。”
門內的女人磨蹭了好一會兒，才傳來拉門閂的聲音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一條縫，露出一張圓圓胖胖、帶着警惕神色的中年女人的臉。
“你找誰？”女人上下打量着蘇梨。
蘇梨微微蹙眉，反問道：“你是誰？怎麼會在我家老宅裏？”
那女人被問得一怔，隨即臉上堆起略顯尷尬的笑：
“你……你是大姑奶奶（指方瀾）的女兒吧？”
緊接着，蘇梨便聽見她極小聲地嘀咕：
“不是說那丫頭也跟着去西北了嗎？怎麼突然跑回來了……”
女人的目光又掃過蘇梨身後身姿挺拔的傅景南，以及那輛氣派的汽車，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和權衡。
最終，她還是側了側身，不情不願地說道：“先進來吧。”
蘇梨與傅景南並肩踏入院門，眼前的景象讓蘇梨的心猛地一沉。
昔日整潔雅緻的院落早已面目全非，青石板鋪就的院子被挖得坑坑窪窪，泥土胡亂堆在一邊。
連那面精美的雕花影壁牆也未能倖免，硬生生被鑿開一個窟窿，露出裏面斑駁的磚石。
蘇梨的怒火瞬間涌了上來，指尖微微發涼。
傅景南的眉頭也緊緊蹙起，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片狼藉。
“劉爺爺呢？”蘇梨強壓着怒氣，聲音冷得像冰。
那胖女人臉上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，搓着手道：
“老劉啊……他年紀大了，自己搬出去住了。你看，這是方家的祖宅，總得有個方家的人來照看不是？”
她頓了頓，挺了挺腰板，試圖讓自己的話更有底氣：
“說起來，我還是你媽的遠房堂弟媳，你得叫我一聲堂舅媽。
族裏商量着，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，風吹雨打的壞了可惜，就讓我們一家先住進來，也算是替你外公看着這祖產。”
蘇梨的目光落在那一個個刺目的土坑上，聲音更冷了幾分：“那這些坑，又是怎麼回事？”
“哦，這個啊，”女人眼神閃爍，乾笑兩聲。
“地面舊了，坑窪不平的，我們想着重新收拾收拾，鋪平整些……”
蘇梨都氣笑了：地面全是一水的青花石板，既使磚頭砸都砸不壞，還需要你修修補補嗎？
不過心裏也全明白了。
什麼看守祖宅，什麼好心打理！
分明是以爲她外公方濟川再也回不來了，便趁機強佔房產。他外公還沒死呢，這些人就敢伸出了爪子。
要是哪天她外公沒了，以她媽那不爭不搶的性子，那不得讓這羣人欺負死？
更可恨的是，他們還在院裏到處亂挖，分明是做着找到方家祖上埋藏金銀財寶的白日夢！
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！
“剛子，快出來……”中年女人扭頭朝後院吆喝了一嗓子。
不一會兒，一個七八歲、長得黑黑壯壯的小男孩像小炮彈似的跑了過來，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蘇梨和傅景南。
“媽，啥事兒？”
“你快去隊裏，把你爸和你七爺爺都叫回來。”
女人吩咐着，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“就說家裏來客人了，是大姑奶奶的閨女回來了。”
小男孩應了一聲，又好奇地瞥了蘇梨一眼，轉身噔噔蹬地跑出了院子。
等孩子走遠，蘇梨盯着女人，再次追問：“劉爺爺到底搬去了哪裏？”
女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支吾了一下，纔不情不願地說道：
“搬去了大隊的場院那邊……他一個外姓人，隊裏能給個地方遮風擋雨，就算不錯了。”
聽到這話，蘇梨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。
場院那地方她記得，是村裏堆放農具雜物的破舊棚屋，夏天悶熱，冬天漏風。
劉爺爺爲方家看管了一輩子的宅子，如今年紀大了，竟被這些人逼得去住那種地方！
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在她胸中翻涌。
這些人不僅強佔宅子，還如此對待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人，簡直欺人太甚！
傅景南輕輕拍了下蘇梨的胳膊，用眼神示意她冷靜。
當務之急，是先找到劉爺爺問清原委。
蘇梨立刻會意，與其在這裏和這女人糾纏，不如先見到劉爺爺。
兩人當即轉身，朝着大隊場院趕去。因爲是冬天，路上一個人也沒有。
越走近場屋，蘇梨的心就越沉。
那所謂的場屋，不過是幾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，牆皮剝落，屋頂的茅草稀疏得幾乎遮不住風雨。
甚至連紅星大隊原來的牛棚都不如。
還沒走到門口，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陣壓抑而沉重的咳嗽聲，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蘇梨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裏面冷嗖嗖的，只見一個老人蜷縮在鋪着乾草的土炕上，身上蓋着一牀破舊的薄被。
聽到動靜，老人擡起渾濁的雙眼望過來。
當看清來人是蘇梨時，劉爺爺猛地坐起身，枯瘦的手止不住地顫抖，悲喜交加：
“梨、梨丫頭？！真是你？！”
老人連忙掙扎着下炕，蘇梨趕緊上前扶住他。
“梨丫頭，我聽說，你也到西北了。有沒有見到你外公？他身體怎麼樣？”
還沒等蘇梨站穩，老人就急切地問了起來。
他八歲時，家鄉發大水，差點餓死。
遇到好心的方家老主人救了他，讓他跟着方濟川。
這一跟，就是一輩子。
方家給他娶妻生子，雖然婆娘死了，孩子卻是和方家的小姐一樣讀書識字。
那一年，本來和方瀾小姐一起出國讀書，臨走時小姐卻改變了主意。
他兒子只能一個人去了國外。
因爲時局的關係，孩子也不知道在國外如何，再也沒有聯繫上。
方家對他不錯，方濟川臨下放時讓他看護好老房子，可他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