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臉上堆起勉強的笑,上前一步道:“娘,您這話說的……景和怎麼會不管您呢?
許是路上耽擱了,或是郵局出了岔子……”
“你閉嘴!”老太太毫不客氣地打斷她,目光如炬,“我問的是我兒子,沒問你!”
她轉向蘇景和,眼圈突然紅了,聲音也跟着哽咽起來:
“兒啊,你是不知道……這半年娘是怎麼過來的。
左鄰右舍都問,你家老大在部隊當大官,怎麼不見寄錢回來?
娘這張老臉都沒處擱啊!”
蘇景和看着母親花白的頭髮和蒼老的面容,心頭一酸。
轉頭問李小蓮: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錢呢?”
李小蓮被他問得後退半步,支支吾吾地說:
“我……我每次都是按時去郵局的,許是……許是寄丟了吧?”
“寄丟了?”
老太太猛地站起身,哪裏還有剛纔的狼狽模樣?
“半年六次,次次都寄丟了?李小蓮,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好糊弄嗎?”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蘇明強突然開口:
“哥,你別聽她胡說!新嫂子在老家可是出了名的孝順閨女,每月雷打不動往她孃家寄二十塊錢!
上個月更是寄了五十塊,還有一牀新棉被。
現在全村人都在看咱孃的笑話,說你這個兒子是白養了!”
這話如同晴天霹靂,蘇景和頓時臉色鐵青。
“什麼?!”
蘇景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,臉上火辣辣的,既是氣的,也是臊的。
他辛辛苦苦在部隊工作,本以爲妥善安置了老母親,沒想到背後竟是這樣!
他死死盯着李小蓮,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:“老二說的是真的?”
李小蓮臉色發白,連聲音都透着心虛:
“景和,你聽我說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……”
“到底是哪樣?”
老太太徹底怒了,渾身都在發抖,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“我兒子現在是大官,一個月掙那麼多錢,全餵了你們老李家!你這個黑了心肝的媳婦!
我們老蘇家是造了什麼孽,娶了你這麼個東西進門!”
王寡婦見狀,忙堆起笑臉湊上前打圓場:
“老太太您消消氣,小蓮她可能是一時疏忽……”
“這哪有你說話的份兒!”
老太太不等她說完,一個凌厲的眼風就掃了過去。
“我們老蘇家的事,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外人插嘴了?”
王寡婦:“……”
王寡婦被噎得滿臉通紅,嘴脣哆嗦着卻不敢再出聲,只得悻悻地退到牆角,心裏把這老太婆罵了千百遍。
站在一旁的王大妮看着她媽吃癟,心裏有些生氣。
這老太婆,管她媽什麼事兒?
不過,心裏又有說不出的暢快。
這半年來,李小蓮整天擺着官太太的架子,對她們母女呼來喝去,現在可算是有人能治她了!
她偷偷擡眼,欣賞着李小蓮那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,只覺得比三伏天喝了冰水還痛快。
原來這高高在上的李姨,也有今天!
蘇梨和傅景南剛走到蘇家院門外,就聽見裏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。
其中蘇家老太太中氣十足的嗓門格外突出。
傅景南腳步一頓,面上露出幾分猶豫。
蘇家老太太剛到就鬧出這麼大動靜,他這個未來的孫女婿此刻進去,似乎不太合適。
他正想和蘇梨商量,一轉頭卻發現身邊已經沒了人影兒。
再定睛一看,那傢伙早就悄無聲息地溜到了門邊,正悠閒地倚着門框,看得津津有味,嘴角還噙着一抹看好戲的笑意。
傅景南:“……”
蘇梨心裏簡直樂開了花。
她就知道,蘇家老太太一來,李小蓮就別想有好日子過。
果然,這位老太太從沒讓她失望過,這齣戲可比她預想的還要精彩。
這時,屋內的蘇景和一擡眼,猛地看見了門口笑吟吟的蘇梨,先是吃了一驚。
隨即,一個不好的念頭瞬間竄上他的心頭。
這丫頭不是在西北插隊嗎?
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京城?
該不會是受不了那邊的苦,偷偷跑回來的吧?
要是那樣就糟了!
知青辦很快就會找上門,到時候整個大院都會知道他蘇景和的女兒當了逃兵。
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?
一個拖後腿的女兒,說不定還會影響他的前程!
想到這裏,蘇景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也顧不上老孃和李小蓮的官司了,幾步衝到蘇梨面前,厲聲質問道:
“你怎麼回來了?是不是在那邊惹了什麼事?”
蘇梨:“……”
跟在後面的傅景南:“……”
蘇梨渾不在意地擺了擺小手,語氣裏帶着明顯的嫌棄:
“沒有沒有,我老實的很,就是正常回家探親。”
蘇景和聞言,心頭一緊的弦這才鬆了下來。
他剛想再跟女兒說幾句話,緩和下關係,卻見蘇梨身影一閃,已經親親熱熱地湊到了老太太身邊,雙手乖巧地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。
“奶奶,您可算來京都了!我可想死您了!”
那聲音甜得發膩,語氣更是前所未有的乖巧順從。
蘇景和身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他這閨女什麼時候學會用這種腔調說話了?
他隱隱覺得,這丫頭肚子裏怕是憋着什麼壞水。
老太太卻嫌棄地撇了撇嘴。
這丫頭不是該在西北待着嗎?跑回來做什麼?
當初兒子和方瀾離婚,這丫頭非要跟着她那個成分不好的媽,老太太心裏其實是樂見其成的。
方瀾那出身,遲早要拖累兒子的前程。
只是想到方家那些豐厚的家底,她又有些捨不得。
後來聽說方濟川把家產全都捐了,她這才徹底死了心。
離了就離了吧,只要兒子前程無憂,還怕以後沒錢花?
等兒子再找個出身好、能幫襯他的,日子照樣能和和美美。
可誰承想,兒子後來來信,居然娶了那個保姆李小蓮!這讓她心裏堵得慌。
更可氣的是,兒子再婚後,就再也沒往家裏寄過一分錢,老太太這口氣,可是憋了許久了。
如今看到蘇梨,她倒是想起了方瀾的大方和孝順,便順口問道:“你媽在西北還好吧?”
她倒不是真有多關心,純粹是爲了給李小蓮添堵。
果然,李小蓮的臉色立刻難看了幾分。
蘇梨擡起頭,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李小蓮,又掠過一旁看熱鬧的王寡婦母女,忽然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。
語氣聽起來真摯無比,字句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:
“託我這位好後媽的福,我媽在西北,過得特別好!”
那“好後媽”三個字,咬得格外重,任誰都聽得出話裏那咬牙切齒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