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梨揹着裝滿山貨和狼肉的揹簍,手裏還拎着一袋金黃的小米,那是她從生產隊裏用錢買來的,再次踏進了公社郵局。
櫃檯裏的小王姑娘一擡頭,看見是她,眼睛頓時亮了:
“呀,蘇梨同志,你又來寄東西啦?”
她對這位模樣俊俏、做事雷厲風行的蘇知青印象格外深刻。
上次可是親眼看着她把後媽寄來的打着補丁的舊衣服,原封不動地又給寄了回去。
那場面,想想都覺得痛快。
蘇知青後媽肯定不是啥好人,要不怎麼會隔着幾千里路寄些破衣爛衫過來?
這不是寒磣人嘛!
她一邊熟練地拿出包裹單遞給蘇梨,一邊好奇地瞥了眼揹簍裏顆粒飽滿的紅棗、核桃和金燦燦的小米,隨口問道:
“這次又是……要往家裏寄?”
她潛意識裏覺得,這麼好的東西,多半是寄回京都家裏的。
只是便宜了蘇知青那後媽了。
多好的東西呀?白瞎了!
蘇梨正低頭填寫地址,聽到問話,筆尖都沒停,嘴角淡淡地笑了笑:
“不,是寄給我姐的。”
蘇家那一家子人,誰也別想得到她一點東西。
不配!
小王姑娘也是個機靈的,一聽這語氣,再聯想到上次“退貨”事件,立刻明白了過來。
心裏暗道一聲“果然”,趕緊笑着打圓場,轉移了話題:
“哦哦,寄給姐姐好啊!這紅棗看着真不錯,自家產的?”
“嗯,隊裏鄉親給的。”
蘇梨填好單子,將包裹仔細封好,遞進櫃檯,動作乾脆利落。
小王姑娘麻利地稱重、算錢、貼票,心裏卻對這位年紀不大卻極有主見的蘇知青又添了幾分佩服。
這愛憎分明的性子,在這年頭可真不多見。
蘇梨剛辦完郵寄手續,走出公社郵局的大門,迎面就撞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韓小武。
韓小武手裏捏着一封信,看樣子也是來郵局寄信的。
他一見到蘇梨,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,快步迎了上來:“蘇梨!真巧,在這兒碰到你了!”
“是韓大哥啊,”蘇梨笑着點了點頭,“來寄信?”
韓小武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:“給京都的俞老闆寄封回信。
我正想找你,俞老闆那邊來信催問,問咱們這邊還有沒有糧食?
你是不知道,京都今年遭了大旱,糧食緊缺得很,市面上根本見不着多少好貨!
俞老闆說了,只要咱們有,他有多少要多少,價格好商量!”
蘇梨聞言,心中瞭然。
空間裏堆積如山的糧食正愁找不到穩定的銷路,這俞老闆的需求倒是正好。
她面色不變,略一沉吟便低聲道:
“行,你告訴俞老闆,讓他準備好錢和車。
幾天後……還是老地方,西街那個小院兒,你來運貨。”
韓小武一聽,眼睛頓時亮了,連連點頭:“好嘞!你放心,保證辦得妥妥的!”
應下之後,他心裏卻忍不住劃過一絲好奇:蘇梨這糧食到底是哪兒來的?
量這麼大,還這麼穩定……
不過他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了下去。
蘇梨本事大着呢,認識幾個有門路的人也不稀奇。
自己只管跟着賺錢就好,打聽太多反而惹人厭煩。
韓小武彙報完糧食的事,臉上立刻陰轉晴,他湊近蘇梨,聲音裏滿是壓不住的興奮:
“蘇梨,你給我的主意真管用!劉冬梅終於搬走了!她在外面租了一處小院子,這回看樣子是真不打算回來了!”
韓小武興奮地很,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這些天,劉冬梅住在家裏,他都不敢回家住,晚上只能在生產隊的場院屋子裏將就着。
每天找時間回去看看老孃,心裏彆扭的很。
蘇梨看着他這副眉飛色舞的樣子,不由莞爾:
“哦?這麼快?仔細說說。”
韓小武抿了抿脣,隨後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:
“我按你說的,特意去找了我那個在委員會跑腿的發小。
讓他裝作說漏嘴,在劉大牛面前提了一嘴,說我家老爺子以前好像收藏過一幅什麼古畫,挺值錢的……
好傢伙,這招真靈!”
“第二天,委員會那幫人就上門了,領頭的劉大牛臉拉得老長,說接到羣衆舉報,要來清查'四舊'!
把我家翻得那叫一個底朝天!炕蓆都掀了,牆縫都用棍子捅了,連竈膛裏的灰都沒放過!”
“一連三天,天天來報到!”
韓小武伸出三根手指,語氣有些一言難盡:
“家裏被弄得烏煙瘴氣,我娘嚇得直哆嗦!
劉冬梅那張臉,第一次還強裝鎮定,第二次臉色就發白,等到第三次,整個人都慌了神。”
他跟我說:“她懷着孩子,這天天擔驚受怕的,實在受不了。爲了孩子,就先搬出去住段時間避避風頭。”
韓小武說完,嘿嘿笑了笑:“什麼避風頭,分明是看我家成了是非窩,怕牽連到她!
前天一大早就提着包袱溜了,走的時候那叫一個快,生怕走慢了被委員會的人堵在家裏似的!”
蘇梨聽到這裏,哈哈一笑,那表情有些邪魅!
那姑娘本身就是個自私的,心裏那桿秤,時時刻刻都只稱自己的得失。
眼見着韓家成了是非中心,麻煩接踵而至,她怎麼可能留下來蹚這渾水?
這招不過是順勢推了她一把,讓她名正言順地做了最有利自己的選擇。
“這樣也好,你身上祕密太多,那姑娘住在你家,早晚是個禍患。
總好過將來遇到更大的風浪時,她在背後捅你一刀。
再說,她真的不適合你!你放心,世道總會變得,牛肉會有的,麪包會有的,媳婦啊,也總會有的。
咱們啊,一定找個合適的。”
韓小武靦腆地笑了笑:“我現在還不想媳婦的事兒,只想和我娘安安生生的過日子。能有飯吃、有衣穿。”
現在這個年代,他揹着“地主狗崽子”這個帽子,誰家的好女孩兒想嫁給他呀!
但說要讓他娶個身體有毛病的、離婚帶孩子的,他自己也不樂意。
現在這樣單着,挺好!
這時郵局裏有人喊他寄信,他這才匆匆告別,腳步輕快地跑進郵局。
壓在心頭多時的大石終於落地,連背影都透着輕鬆。
蘇梨望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天空。
快了,希望越來越近了不是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