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時分,知青們三三兩兩地從地裏回來,農忙高峯過去,如今生產隊只剩下一點零散雜活兒。
院子裏,幾個女知青正圍着水缸洗洗涮涮。
劉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朝牛棚方向努了努嘴:
“瞧瞧人家蘇梨,多大的面子。全生產隊的壯勞力,都去給她家修牛棚了。”
聽起來,那語氣有多酸要多酸。
“可不是嘛,”
旁邊短髮的孫曉梅接過話頭,用力搓着盆裏的衣服,像是要把那點不甘心都搓掉。
“咱們在這兒累死累活掙那幾個工分,人家倒好,頓頓大魚大肉不說,連修房子都有人上趕着幫忙。”
記分員王蕾看了眼正在說酸話的兩個傢伙,心裏冷哼一聲,不就是眼饞人家那點肉嘛。
又沒人攔着你們去,真是戴着禮帽穿草鞋,放不下架子。
要她說,有什麼放不下的,都是知青,互幫互助不是應該嗎?
這羣人就是吃不着葡萄說葡萄酸。
要是去搭一把手,蘇知青還能給你攆回來不成?
她自己倒是想去的。可是身爲記分員,實在走不開。
男知青那邊氣氛更復雜些。
吳澎靠在門框上,望着遠處牛棚的方向,悶聲道:
“吳書記也真偏心,憑什麼給她家修房子就算工分?
咱們剛來時屋頂漏雨,怎麼沒見隊裏這麼積極?”
“憑啥?”
角落裏一直沒說話的李子揚冷笑一聲,話裏帶着刺,“就憑人家能耐大。
幹活踏實又有想法,這些日子又是嫁接又是種蘑菇,昨天又打死了好幾頭狼。
咱們這些知青哪個能趕得上她?”
“李子揚,你是蘇梨家的狼肉吃多了吧?句句向着她說話。
都是京都來的知青,她用得着這樣踩我們嗎?”
吳澎說完,扭頭看了李冬青一眼。李冬青皺了皺眉,沒有說話。
“哈哈哈!”李子揚被他們氣笑了,“人傢什麼時候踩過你們?
人家眼裏根本就沒有過你們好不好?
憑蘇梨的能耐,你覺得她用得着踩你們嗎?”
簡直是螞蟻撼大象,不自量力。一羣什麼人哪!
來到鄉下,就憑着城裏人的那點身份,就想讓人家把你們供起來?
你們有那個本事嗎?
李子揚幾句話噴過去,知青院一片沉默。
是啊,嫉妒歸嫉妒,可誰心裏都清楚,蘇梨的那些本事,他們真沒有。
菌菇溫室裏白花花的蘑菇,蔬菜地裏長勢喜人的嫁接菜苗。
聽說又爲生產隊拉來了部隊的訂單,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成績。
就連今天社員吃的那些狼肉,也是人家憑本事打回來的。
李冬青嘆了口氣,語氣裏帶着說不出的無可奈何:
“行了,都少說兩句。蘇梨確實給隊裏做了貢獻,社員們願意幫她,也是她人緣好。
咱們……還是想想明天的活兒吧。”
話雖這麼說,可看着蘇梨在紅星大隊如魚得水,甚至隱隱成了中心人物。
再對比自己這些人依舊掙扎在溫飽線上,心裏那種酸溜溜無力感和隱隱的嫉妒,真是無處安放。
……
正在這時,知青院的大門“吱呀”一聲,於婷跌跌撞撞走了進來。
衣衫凌亂,頭髮散亂,臉上還帶着尚未褪去的淚痕。
大家呼啦啦一下子圍了上來。
“於知青——”
王蕾趕忙走上前,想攙她一把。
“你走開……”於婷鐵青着臉,狠狠地把王蕾的手拍開了。
這羣假模假樣的東西,她可記得自己被縣裏知青辦的人帶走時,沒有一個人爲她說句話。
現在她被批評回來了,一個個地裝什麼好人?!
完了,這輩子是完了!臉都丟盡了,檔案裏還記了一筆。
於婷跌跌撞撞跑進屋裏,一頭撲倒在冰冷的炕上,一肚子的委屈和屈辱,化作了嗚嗚的嚎啕大哭。
眼淚浸溼了枕頭,身體因爲憤怒和難堪微微發抖。
眼前又出現今天上午,讓她恨不得鑽進地縫的一幕:
她和挨批評的幾個人,被人架上縣裏小廣場上那個臨時搭起得高臺上,底下全是黑壓壓的人羣。
指指點點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身上。
有人厲聲批判她:“思想不端正”“破壞知青團結”,唾沫星子差點兒噴在她的臉上。
一個穿着舊軍裝、學生模樣的半大小子,竟然衝上臺,對着她的腿狠狠踹了一腳,嘴裏還罵着“壞分子!”
那一刻,天旋地轉,她感覺自己要暈過去,她所有的驕傲和自尊,都被這一腳踹的粉碎。
“憑什麼……我到底做錯了什麼?!我不就是給劉璐寫了封信嗎?說的也是實話啊!”
一想到那封信,另一個更深的恐懼和疑惑就纏繞上來。
那晚,她明明親眼看見,方濟川和那個叫沈謙的男人進了山,她明明偷偷跟上去,看見了那個堆滿糧食的山洞!
那震撼的一幕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,絕不可能看錯!
可爲什麼後來公安和部隊帶人去查,山洞裏卻空空如也,連顆糧食粒都沒找到?
難道……那晚真的撞鬼了?
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。
聽說劉璐已經被部隊開除,轉到地方醫院。
於婷心裏更是升起一股怨毒:
廢物!真是個沒用的廢物!
不是炫耀家裏背景很硬嗎?
虧她還那麼信任她,把蘇梨那麼大的把柄都遞到她手裏,她竟然就這麼輕易倒臺了!
現在,一切都完了。
檔案裏留下了不光彩的一筆,臉也丟盡了。
她現在唯一的指望,就是遠在京都的爸爸於國棟,趕快走手續把她調回去。
這鬼地方,這窮山溝,跟她八字犯衝!自從來到這裏,她就沒遇到過一件順心的事情!
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!只盼着調令能趕在更壞的事情發生前到來。
窗外,知青院的噪雜聲隱隱傳來。
於婷把臉深深埋進自己的被褥裏,嗚嗚的哭聲變成了細細的嗚咽。
於婷哭了許久才緩過氣,突然想起什麼,慌忙爬下牀。
她踉蹌走到櫃子前,取出那個藏在最裏面的寶貝匣子。
在外挨批的這兩天,她最擔心的就是它。
可當匣子打開時,她渾身血液都涼了——裏面存放的錢和票,全都不翼而飛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