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紅旗公社韓家那座破舊的小院裏,韓小武坐在門前的矮凳上。
雙眼死死盯着院角那個早廢棄多年的破豬槽,陷入天人交戰之中。
那裏面,藏着昨晚俞青林親手交給他的一萬九千塊錢。
昨夜雷聲轟鳴,大雨傾盆,村裏人都嚇得貓在屋裏不敢出門。
暴雨過後,俞青林帶人悄無聲息地拉走了西街貯藏的糧食。
臨走前,還和他進行了一場“深入而友好的”談話——
談完之後,這一袋鉅款就落在了他手上。
一萬九千塊。
這筆錢像塊燙手的山芋,讓他一晚上沒閤眼。
他在屋裏轉來轉去,一會兒想藏竈臺底下,一會兒想塞炕沿裏,可每個地方都覺得不保險。
尤其是想到那些小將們,來抄家查私藏時最愛翻的地方——甕、櫃、炕洞,簡直無所不查。
他腦袋嗡嗡的,忍不住想起老太太以前說過的話:
好東西得藏在最沒人注意的地方。
於是,他靈機一動,找出他娘早年用過的一個破包袱,把錢仔細包好,再塞進那口廢棄的老豬槽子裏,又揪了幾把青草蓋上。
整個過程,他屏住呼吸,生怕被人看見。
藏好之後,他不放心,又蹲在門檻上守了一天。
頂着隊長的白眼,死活請了假,連吃飯都沒離開半步。
就等着天一黑,把這“燙手山芋”送到蘇梨手裏去。
夜色微沉,剛吃過晚飯蘇梨她正打算光明正大去牛棚一趟。
反正社員都知道了她和外公、媽媽的關係,也沒必要遮遮掩掩的。
這時,院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蘇梨拉開門,就見韓小武斜挎着一箇舊布包袱,站在門口,笑嘻嘻地看着她。
“蘇知青,終於找到你了。”
蘇梨挑了挑眉,把門拉開:“進來再說。”
劉媛媛看見來的是個陌生男人,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沒吭聲,轉身回了自己屋。
韓小武一進屋,就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舊布包袱放在炕上,壓低聲音:
“昨晚俞老闆拉走了糧食,一共一萬九千塊,全都在這兒。”
蘇梨嫌棄地瞄了一眼那包袱,忍不住撇撇嘴。
那包袱灰撲撲、破破爛爛還打着補丁,估計扔在路上都沒人撿。
“你就用這麼個破包袱包着,大搖大擺送過來了?”
這可不是一百九、一千九,而是一萬九。
換作別人,光想着怎麼藏,都得折騰得睡不着覺。
韓小武心裏忍不住吐槽:
怎麼能放心?
自己一天沒去上工,頂着隊裏書記的白眼,請了一天假守在院子裏。
現在急急忙忙跑來,就想早早的把這“燙手山芋”送過來。
他容易麼?
真不容易!
見蘇梨還在挑眉盯着那包袱,韓小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撓了撓頭:
“我尋思着,越藏着掖着,別人越好奇。我這樣明晃晃揹着,反倒沒人留意。”
他打開包袱,把十九捆嶄新的錢擺在炕上。
“行,想得挺周到。”
蘇梨眯了眯眼,也不囉嗦,直接抽出一捆,數好一百九十元遞過去。
“按約定,你的分成。”
“不不不,這太多了!”
韓小武猛地站直身子,手像被燙着一樣往後縮。
一百九十塊,他活這麼大,頭一次見這麼多錢。
昨晚俞老闆交給他時,他都沒敢多看幾眼。
如今一摞錢真正塞到眼前,這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工資,他哪裏敢要?
況且,蘇梨還是救過他孃的救命恩人。
“太多!”他使勁搖頭,連連後退。
蘇梨挑了挑眉,看着他那一臉侷促,心裏倒升起幾分滿意。
很多人,第一次見這麼多錢,早就迷了眼。
這韓小武,不貪,能守住本心。
自己挑的合作伙伴,就該是這樣的。
“韓大哥。”
蘇梨咬了下舌頭,這稱呼聽着怎麼有點彆扭。
“咱這買賣可不只這一回。以後山裏的水果蔬菜熟了,還有馬上要收的玉米,也都得找路子倒騰出去……”
“蘇知青,你只要有東西,我就替你和俞老闆交接。”
韓小武忙不迭點頭。
“那就把錢收下。”
蘇梨指了指桌上的一疊鈔票。
韓小武愣了愣,隨即低聲回了句:
“好,行,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他知道,要是不收,蘇知青只怕心裏不踏實。
蘇梨見他收下,才微微點頭。
這纔是明白人,人情歸人情,錢財還是得算清楚。
俗話說,親兄弟還要明算賬,省得日後生嫌隙。
韓小武把錢仔細裝進口袋,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,掌心微微發燙。
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掙到這麼一大筆錢。
有了這錢,他就能給老孃請大夫,也能買點有營養的補品。
一想到家裏那總咳嗽、喝稀粥的瘦弱身影,韓小武心裏頭一陣發燙
——這錢,真是救命錢。
“蘇知青。”
韓小武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:
“俞老闆讓我帶句話,這幾天你最好別去黑市。最近那邊……要有大動作。”
“哦?”蘇梨挑了挑眉,眼神微微一眯。
俞青林的手段她是知道的,眼光毒,手段狠。
上次在黑市吃了那麼大一虧,這是……看郭小虎不順眼,打算連窩端了?
韓小武靠近兩步,繼續低聲道:
“俞老闆打算以後不管是土特產還是糧食,老百姓要有去黑市賣的,可以收上來,由他運去京都。”
蘇梨輕輕敲了敲炕桌:
“那這生意,他打算交給誰打理?”
韓小武眼中一亮,咧嘴一笑:“他說……想交給我,讓小五留下帶我一段時間。”
蘇梨斜眼看他:“你答應了?”
韓小武眼圈微微泛紅,咬了咬牙:“答應了。再不找條路子,遲早得餓死。再說……
我不信環境會一直這樣,不許個人買賣。“
“怎麼講?”蘇梨挑了挑眉。
韓小武撓了撓後腦勺,聲音帶着幾分肯定:
“國家要發展,就得有人做生意。歷朝歷代都是這樣,早晚會鬆口的。”
蘇梨聞言,眯了眯眼睛,咧嘴一笑。
——想不到這小子,眼光還挺長遠。
韓小武走後,蘇梨轉身關門,屋裏再次歸於寂靜。
她走回炕邊,一邊收拾炕上的錢,一邊思索韓小武關於黑市整頓的話。
又想起錢小雨要去黑市買糧,臉上掠過一絲冷意:
錢小雨,既然你自個兒往火坑裏跳,那我不妨再給你添把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