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的社員由竊竊私語,變成了低聲議論。
有人看熱鬧,有人搖頭嘆息,也有人幸災樂禍。
蘇梨靜靜地站在方濟川身邊,眼神掃過人羣,神情平靜。
她輕呼一口氣,緩緩開口,聲音冷硬而沉穩:
“我是方濟川外孫女,是方瀾的女兒,這沒錯。”
話音一落,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目光落在她的身上。
她擡起手,輕輕搭在方濟川的肩膀上:
“這是我外公方濟川,今年六十七歲,從去年起,他被送到鄉下,接受監督勞動。
他是資本家,這沒錯,可在抗戰時期,他傾家蕩產、節衣縮食。
把大批物資運到前線,支援抗戰,還得到了國家領導人的褒獎。
建國後,他又是第一批自願把手裏的棉紡廠無償上交給國家。
如今,他一個接近七十歲的老人,每天挑最重的活,最髒的活兒,從無一句怨言。”
她聲音一頓,目光掃過衆人:
“這樣的老人,我們就連一次機會都不能給嗎?
僅僅因爲他過去的身份,就要一輩子被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連他親生外孫女,都必須當衆與他斷絕關係,才能算‘清白’?”
蘇梨的話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湖面,在人羣中激起一圈圈波瀾。
“是啊,一個七十歲的老人,每天干活兒比年輕人還賣力,也沒聽他說過半句怨言。”
“他是資本家,那也是幾十年之前的事兒了,再說人家還爲抗日做過貢獻。”
“真要這樣,也沒必要逼的人家和蘇知青斷絕關係吧?”
社員們議論紛紛,目光投向蘇梨,帶着幾分同情和猶豫。
人羣之中,錢小雨知道自己這次要是不把蘇梨扳倒,以後她的日子會更難過。
當即就衝着蘇梨大聲喊道:
“你別把話說的那麼好聽,他捐的那些物資,難道不是剝削勞動人民血汗換來的?
靠壓榨窮人的錢買名聲,捐給國家不是天經地義嗎?
現在拿這些舊賬洗白,是不是太不要臉了?”
這聲音帶着尖銳、刻薄,頓時讓正在議論的人全都停下來,皺着眉看着她。
錢小雨雙手抱胸,神情冷厲,眼神直直鎖在蘇梨身上。
死丫頭,這次我不把你釘死,送你去勞動改造,我就不姓錢。
原本一些動搖的社員神情再度遲疑,甚至有人小聲附和:
“話雖難聽,但也有道理啊!”
“剝削?”
蘇梨的目光如刀子般掃向錢小雨,嘴角冷笑。
她聲音不疾不徐,卻字字千鈞:
“1937年淞滬會戰,外公變賣祖產,購置三十輛卡車物資送往前線時,錢同志的父親恐怕還在鄉下放牛吧?
1942年滇緬公路,外公組織的運輸隊被日軍飛機炸燬五輛,12個夥計屍骨無存——這些夥計的家屬,至今每年還會來給外公拜年。”
她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箋,在火把下徐徐展開。
“這是當年王先生親筆題寫的’民族工商業者楷模’,需要我念給大家聽聽嗎?”
人羣中頓時騷動起來,幾個老人忍不住往前湊了湊。
“真是王先生的題名嗎?我想親眼看看,王先生的親筆太難得了。”
而方濟川和方瀾一臉驚訝的看着蘇梨,這東西好幾年前就不見了,這丫頭從哪兒得來的?
蘇梨抿嘴一笑,這就要感謝小蘇梨了。
聽外公說要把這東西當“傳家寶”,她以爲是寶貝,便偷偷摸摸帶回了家,藏在自己的百寶匣子裏。
蘇梨穿越而來,可不就讓她繼承了嗎?
“蘇知青,我們相信你。你外公就是資本家,也是個好的資本家。
用哪個詞形容來着?”人羣中一個嬸子大喊出聲。
“紅色資本家。”
旁邊另一個嬸子接過話,大聲說。
“對對,就是這個詞。抗戰時受了多少苦啊?光咱們村,就犧牲了好幾個小夥子。
大家齊心協力才把小鬼子趕出去。不管是不是資本家,只要爲抗戰出力,就是好人。”
蘇梨說話時,方濟川一直站在她身側,眼眶溼潤,手指悄然收緊。
這些年,他早已習慣了低頭,習慣了沉默,習慣了被別人用資本家三個字指指點點。
可就在此刻,自己的外孫女當衆站出來爲他辯護。
他胸口發悶,眼角一片溼意。
他以爲過去的經歷,已經不堪回首,到了如今這種境地,不會有人再記得。
卻沒想到外孫女一直記得,百姓們也一直記得。
蘇梨又來到劉明槐身邊:
“還有這位劉伯伯,家人全被小鬼子害死,十六歲參軍,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錯纔來到這裏。
但我知道他從軍三十多年,爲保祖國平安,百姓安寧,將小鬼子趕出華國,槍林彈雨,從不退縮。
和敵人拼過刺刀,用過木棒,他身上有無數的傷……”
劉明槐眨眨眼睛:這丫頭怎麼知道的?
蘇梨斜了他一眼:怎麼會不知道?
那時候從槍林彈雨過來的,誰身上不帶點傷?
她嘴裏繼續說道:
“我不知道他錯在哪兒,但他對得起國家,對得起百姓。
即使他現在有錯,難道就不能給他一個痛改前非的機會?
讓他接受我們紅星大隊社員的監督,改過自新?”
衆人!!!
這個大個子中年人,竟然是老革命?十六歲參軍?參加過抗日戰爭、解放戰爭?
天哪,以前怎麼從來沒聽說過?
只知道是個壞分子,下放來監督改造。
蘇梨的話,瞬間讓隊員們記起那段黑暗的歲月,痛苦不堪的生活。
想起村裏爲國家、人民犧牲的烈士,有人紅了眼眶,有的甚至聲淚俱下。
人羣一片譁然,社員們面面相覷,隨即有人攥緊拳頭,高聲大喊:
“給個機會!!!”
“我們應該給他一個在紅星大隊進行思想改正的機會!”
“對對,我們願意給劉同志一個機會,讓他改過自新。”
“劉同志保護過我們這些老百姓,沒有他們在前線殺敵,我們能有現在的安穩日子嗎?
我們也總要給他個機會改過自新。”
人羣越來越激動,聲音此起彼伏,喊聲越來越響亮,越來越多的人跟着舉起手。
而站臺下的眼鏡男石主任和李躍進的臉色卻越來越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