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錢小雨和李二剩一前一後離開,蘇梨沒再多想,慢悠悠地朝田間走去。
悶熱的天氣裏,社員們正彎腰鋤草,汗珠順着脖頸直往下淌。
劉媛媛第一眼就看見了她,長舒了一口氣:
“你可算回來了!成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,讓人擔心。”
蘇梨笑了笑,眯着眼,一臉無所謂。
她心情好得很——
今晚又要進賬兩萬塊錢,離“包租婆”夢想又近了一大步。
想到這兒,她脣角輕輕一勾。
可今天的田裏,卻透着一股古怪的平靜。
王大妮竟然安安分分地坐在地頭,手裏抱着記工分的本子,連一句陰陽怪氣的話都沒有。
這可不像王大妮。
按照以往,這傢伙早就過來找茬了。
可現在,她只是看了蘇梨一眼,挑了挑嘴角,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。
蘇梨微微挑眉。
不對勁,非常不對勁!
她向不遠處的於婷看去,於婷也恰好擡頭看過來。
看了她一眼,微微怔了怔,面無表情把頭別向一邊,低頭幹活。
蘇梨眯起眼,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比頭頂那層烏雲還壓抑。
一切都太不尋常了——安靜得反常,順利得古怪。
可到底,是有什麼事要發生呢?
蘇梨帶着這個疑問一直到晚飯時間。
剛吃完晚飯,蘇梨正打算去牛棚一趟,這時上工的鑼聲響了,這是在提醒隊員到打穀場集合呢!
蘇梨剛想起身,院門“砰”地一聲被粗暴推開,一羣人闖了進來。
她眼神一凝,心底暗歎:來了,終於來了。
果然是衝着自己來的。
來人並非生產隊的社員,而是幾名佩戴小紅星徽章的青年,一看就知道是委員會的人。
“你就是蘇梨?”
爲首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,瘦削個子,戴着一副黑框眼鏡,梳着油亮的三七分大背頭。
他的目光嚴肅,從頭到腳掃了蘇梨一眼。
蘇梨神情平靜,點了點頭。
“有人舉報,”青年緩緩開口,聲音響亮,
“你與被關在牛棚的大資本家方濟川,以及臭老九方瀾有牽連,經常去探望他們。
你的思想覺悟不高,問題極其嚴重。”
“能告訴我,是誰舉報的嗎?”蘇梨眉梢輕挑,語氣冷淡:
“我願意和他當面對質。”
“不能。”
眼鏡青年冷哼一聲,用看傻子的目光盯着她,彷彿她問出這樣的問題是愚蠢至極。
“你們想幹什麼?”
蘇梨眸色微沉。
“很簡單。”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
“只要你在羣衆面前,當衆與你那個資本家外公和臭老九的媽劃清界限。
表態接受思想改造,我們就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蘇梨輕輕一笑,那笑容帶着幾分冷意:“若是我不呢?”
“你——!”
眼鏡青年一時語塞,面色漲紅,隨即語氣一沉:
“看在你上次協助抓捕人販子、立過功的份上,組織纔給你一次機會。
若你執意拒絕,那就只能接受人民羣衆的教育!”
他一字一句說完,話語裏帶着一絲居高臨下的威脅。
然而,讓他沒料到的是,眼前這個蘇知青,完全沒露出半點懼色。
這人怎麼跟別的人不一樣?
換做旁人,聽見要接受“羣衆教育”,早就嚇得腿軟,恨不得立刻低頭認錯了。
可蘇梨——只是淡淡眯了眯眼,嘴角微微勾起,神情冷得讓人心底發毛。
就在氣氛緊繃之際,一個人影從門外擠了進來——
正是李躍進。
李躍進這幾天一直窩在家裏養傷,腿受了點傷,脖子和臉上都被樹枝劃出幾道傷痕。
他嫌自己形象狼狽,輕易不願露面。
原本正在家吃飯,忽然有隊員來報,說縣裏委員會的人來了紅星大隊。
石松華主任帶着一夥人,直接去了蘇梨的住處。
他爹一聽,連飯都顧不上吃,立刻趕去了大隊部。
李躍進心裏頓時窩火。
這紅旗公社,可是他的地盤,縣委員會居然直接插手?
這不是明擺着不給他李躍進面子嗎?
可轉念一想,他嘴角慢慢勾起,心裏生出幾分暗喜。
——瞌睡了,就有人送枕頭。
這不就是天上掉下來的“英雄救美”的好機會嗎?
要是自己當着委員會的面,替蘇梨說幾句好話,擺出一副爲她好的樣子。
蘇梨心裏的那點戒備和傲氣,恐怕立刻就能消去大半。
到時候,她的錢票,她的東西,還不是得乖乖往他手裏送?
就算蘇梨不識擡舉,不領情,他還有別的法子。
只要稍微亮一亮手段、嚇唬一下,這種事,他李躍進最拿手不過。
想到這裏,他放下碗筷,顧不得臉上的劃痕,一路快步趕了過來,直奔蘇梨的院子。
“石主任——您這大老遠跑來,也不先到我家坐坐,喝杯茶。”
李躍進一進門,就滿臉堆笑,點頭哈腰。
蘇梨:“……”
這傢伙,那天在韓家院裏耀武揚威,儼然一副革命接班人的架勢。
如今一見到縣裏的人,立刻收起尾巴,變得比誰都謙卑。
石松華扭頭瞥了他一眼,微微點了點頭:
“李主任,我得先執行公務,這事兒耽擱不得。”
“是是是——我哪能妨礙您辦公事呢?”
李躍進連連擺手,笑得諂媚,
“不過嘛,這是咱大隊知青,這丫頭有點倔,給我五分鐘,我先勸勸她,咋樣?”
石松華皺了皺眉,略一猶豫,但還是點了點頭:
“行,但快點,打穀場那邊還等着呢!”
“好嘞,好嘞!”李躍進連聲應下,轉身走到蘇梨面前。
他停下腳步,細細一看,臉色一頓。
這張臉……有些眼熟。
“是你?”他眉頭狠狠一皺。
蘇梨擡眼,淡淡一笑:
“認出來了?”
李躍進喉嚨一緊,他媽的,那天被蘇梨耍了,她根本就不是啞巴。
“那天讓我滾下山坡,導致我受傷的也是你了?”
李躍進心裏惱怒。
這幾天沒事,他淨在家琢磨這事呢!
他也有往啞巴知青身上考慮,可那麼長一段路,她是怎麼超在他前面去的,說不通啊!
於是就歇了這心思。
可今天一看到會說話的蘇梨,和笑容裏帶着的幾分似笑非笑。
他腦子靈光一閃,或許那天真的是她?
若真的是她,那這筆帳可要好好算一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