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在走廊牆上站了片刻，把手機屏幕按滅揣回口袋，然後推門回到辦公室。
鄭國偉正坐在轉椅上，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快了不少。
看到唐志軍推門進來，他正要開口說老唐你剛才去哪了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唐志軍的臉色不對。
剛才出去接電話之前他的臉色還是正常的，現在整張臉都沉下來了，嘴唇抿得很緊，眉頭壓得低低的，眉心擠出了兩道深深的豎紋。
他在分公司經理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，平時最擅長的就是喜怒不形於色，但今天他藏不住了。
倒不是因為憤怒，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東西。
恐懼。
宋氏集團的宋老，那是整個省內商界金字塔尖上的人物，他的電話能直接打給省建工集團的董事長，而董事長能因為這個電話直接讓總經理來壓他。
他在這個系統里幹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。
這已經不是什麼鄰里糾紛，祖墳衝突了，這是一個商界大佬在直接介入一件事，而且是以一種他無法抗拒的方式。
他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，沒有靠進沙發里，而是只坐了前半截，雙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互相交叉握著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他看著陳德福，眼神里的內容很複雜。
有憤怒，有無奈，有恨鐵不成鋼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牽連之後的冤屈。
他盯著陳德福看了好幾秒鐘，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，然後拿起茶几上已經涼透的茶杯，發現杯子里沒水了，又放回去。
鄭國偉最先察覺到不對。
他跟唐志軍共事好幾年了，這個人平時說話做事都很穩，就算遇到棘手的事也只是皺皺眉頭。
但今天唐志軍從接完電話回來之後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。
坐姿不對，呼吸不對，連端茶杯的動作都不對。
「老唐，怎麼了？誰的電話？」
老唐沒有理他，只是死死地盯著陳德福。
陳德福被他看得心裡發毛，臉上的那點鬆弛感一寸一寸地褪去，換上了一層不安和困惑。
他明明已經道過歉了，陳雨也說了到此為止，怎麼老唐的臉色還這麼難看。
老唐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，握在一起放在茶几上，看著陳德福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，沉甸甸地砸在茶几玻璃上。
「德福，你先別走，事情還沒完。」
「剛才龔總，集團總部的總經理，親自給我打的電話。」
「你知道他為什麼打電話來嗎？因為你。」
他的目光鎖在陳德福身上，像一把鈍刀壓在肉上，不鋒利但很沉。
「你把宋氏集團宋老一個朋友的祖墳掘了。」
「宋老親自把電話打到了我們董事長那裡，董事長把電話打給了龔總，龔總把電話打給了我。」
「你陳德福的面子真大啊，我在省建工幹了這麼多年，還從來沒接過龔總親自打來訓人的電話。」、
「今天是頭一回，托你的福。」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拍，但很快又壓了回去。
陳德福聽見這話，整個人像是被打了一悶棍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鄭國偉手裡的茶杯差點滑下去，茶水濺了幾滴在褲子上，他低頭看了一眼褲子上的水漬又抬起頭看著老唐，顯然被這句話的嚴重程度打蒙了。
連陳雨都微微皺了一下眉頭。
他原本只想讓陳德福斷了這個念頭，口頭警告一下就夠了，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。
宋老？宋氏集團的宋老？」
「他怎麼會牽扯進來？是誰把這件事捅到他那裡去的？
老唐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餘地。
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從陳德福移到鄭國偉身上，又移回來，語氣非常低沉。
「龔總給了三條處理意見，第一條，馬上切斷跟陳德福名下所有公司的全部業務合作。」
「第二條，對你陳德福本人，集團正式下達行業禁入函，以後省建工集團及其下屬所有分公司的項目，一律不得與你陳德福及你控股的任何公司產生業務往來。」
「第三條，我跟老鄭作為管理層，各記過一次，取消全年評優資格，年終獎全部扣除。」
他說完最後四個字，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，杯底碰著玻璃面發出一聲脆響，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鄭國偉整個人從轉椅上彈起來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難以置信再變成鐵青，他張了張嘴又合上，又張開，聲音拔高了好幾度。
「年終獎全沒了？就因為他？」
「老唐，這事從頭到尾我根本不知道啊！他半夜去挖人家祖墳的時候也沒跟我商量過，我要是知道我能讓他去嗎？我這...」
「你坐下！」
唐志軍一巴掌拍在茶几上，茶杯里的水晃了幾下濺出來幾滴灑在玻璃面上。
鄭國偉張著嘴站了片刻，慢慢坐回椅子上，手指在膝蓋上搓得更快了。
一開始鄭國偉還說自己知道這個事情，但是現在又說不知道了。
顯然是想撇清關係。
唐志軍轉過來重新看著陳德福，目光更沉了。
「這件事，廖董事長親自過問，集團總經理直接打給我的電話。」
「處理決定是集團定下來的，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「你聽到沒有。」
「不是我不給你機會，是上面不給。」
「你陳德福的事現在已經不是我們分公司能處理的了，是集團總部直接下的命令。」
「你那幾個項目全停，款項全扣，以後省建工所有分公司的大門，你都進不去了。」
「行業禁入函這個東西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意思，這不是罰你一個項目，一個合同，這是在你腦門上蓋了一個戳。」
「以後不光是我們省建工，這封禁入函會同步抄送給省內其他幾家大型建築企業。」
「通達實業，恆通地產，中建三局駐省辦事處，還有市屬的幾個城建平台公司。」
「你以後再想掛靠任何一家大型建築企業做項目，都不可能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