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曉雯從表情能看出她特別滿意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書放進自己的背包里，拉好拉鏈，還輕輕拍了兩下背包。
這個時候舅媽笑道，「她啊，之前都不喜歡看書，還是小景厲害。」
「寫的年輕人都喜歡看，我同事的孩子也看。」
「只要去那個初中跟高中，問一下，感覺都曉得你小景是誰。」
陳景笑道，「是，就是在這些人當中比較流傳。」
右手邊的張浩宇是小舅舅的兒子。
他在省城讀大一，學的是計算機，戴一副黑框眼鏡，穿著件連帽衛衣，帽子上印著一個安卓機器人的圖標。
這人從進門起就在低頭玩手機，聽到陳景給張曉雯簽名，把手機放下推了推眼鏡。
他對文學不感興趣，但對陳景這個人感興趣。
他知道這個表哥寫過書，他們學校論壇上有人討論過《雲邊》，說寫得很好。
他之前沒怎麼跟這個表哥說過話，但今天坐在一起，他主動轉了半個身子。
「哥，聽說你們學校這個專業的課特別好，漢語言文學現在是不是也學編程？」
張浩宇在網上查過這個，所以問得很具體。
「不學吧，不過計算機課是有的。」
張浩宇哦了一聲，眼神里有了更多興趣。
「我學的就是計算機，以後想往互聯網方向發展。」
「現在安卓開發特別火，我們老師讓我們自己寫小應用交作業。」
然後說著說著，就掏出了幾本書。
「這是我同學想要簽名，能不能給我也簽一個。」
陳景笑道，「沒問題，你早該拿出來的。」
「沒什麼扭捏的，都是自家人。」
陳景簽完名，說道，「你要說計算機有什麼不懂的，未來方向不清楚的，也可以問我。」
表弟沒想過這個。
學漢語的怎麼會懂學計算機的呢。
這個時候外面也開始上人了。
都來了。
接下來十幾分鐘里，陳景身邊圍了好幾個半大孩子，七嘴八舌問了一堆問題。
有人問他一天寫多少字，有人問他寫書的靈感哪裡來的，有人問他大學里有沒有人追他。
陳景一個一個回答，語氣隨意但認真。
他已經不是往年那個坐在角落裡插不上話的沉默表親了。
他成了一個可以跟不同年齡層的人順暢交流的成年人。
這種變化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，只是覺得這些表弟表妹忽然變得很好聊了。
陳景並沒有主動往自己身上攬話題，他甚至有些刻意地保持低調。
他今天穿的不是什麼名牌，就一件普通的羽絨服，腳上是何楚薇幫他挑的那雙回力鞋。
除了給表弟表妹簽名的時候提到了書，他沒有主動跟任何人說自己去年賺了多少錢。
他覺得在外婆家這種地方，財不外露不是謙虛，是一種覺悟。
大舅舅和小舅舅辛苦了這些年，才有了今天這份家業，他一個剛起步的小輩，犯不上在這棟樓里顯擺什麼。
爸媽今天來這裡跟往年一樣是來幫忙幹活的，他也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為了出風頭才來的。
但有些東西藏不住。
比如他每次被長輩點到名字時，回答問題的分寸感跟往年那個支支吾吾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廚房裡張淑芳正在跟大舅媽一起擇菜。
大舅媽擇蒜薹的動作不停，把老筋一根一根扯下來，往旁邊的小盆里扔。
「你們家小景，越來越拿得出手了。」
「剛才我進去倒茶，他坐在那群小孩中間，一群小的圍著他，像個小老師一樣。」
「哪有，小景從小就不怎麼愛說話，也就是上大學以後才開朗了些。」
張淑芳垂眼擇著菜，但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了一下。
大舅媽看得出來，那個翹嘴角的動作不是刻意裝出來的，是那種聽到了誇獎，心裡高興，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的本能反應。
「聽說小景寫書，去年賺了不少？有沒有一百萬？」
「差不多吧。」
陳景的媽媽把一根擇好的蒜薹放進菜籃子里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她從來不刻意炫耀兒子的成就，但別人問到了她也不會故意把數字往低了說。
大舅媽倒是覺得一百萬不算很多。
畢竟他們家可是一年五十六萬的收入。
如果說陳景寫書賺一千萬，他們才會驚訝。
「在寫書裡面算多的了。」
「你看看我們家曉雯，還成天追著人家要簽名呢。」
「今天來的時候專門跑到新華書店買了那本書，我說你怎麼不早買，她說早買了，這是第二本，要送給同學求籤名的。」
「你們家小景，以後怕不是要成大作家。」
「我看他往那兒一坐，跟我說話也大方了，跟他大舅舅也能聊兩句正事，以前他見了大舅舅都是低著頭喊一聲舅舅就躲角落裡去了。」
陳景的媽媽把菜籃子端起來顛了顛，換了個方向繼續擇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壓得很平穩但藏不住的自豪。
「孩子大了總是要變的。」
臨近十二點，這院子里是坐滿了人。
大家有的沒的都在聊。
還是看著大人們聊天有意思。
人都到齊了，小舅舅招呼大家上桌吃飯。
小洋樓專門辟了一間餐廳，一張大圓桌能坐十幾個人。
一共三桌人，差不多剛剛好，而且有人就喜歡站著吃飯。
而且，分得很開。
喝酒的一桌，小孩的一桌。
桌面是帶電動轉盤的，水晶吊燈照下來，滿桌子的菜油亮亮的反著光。
外公外婆被扶到主位上坐下，大舅舅跟小舅舅坐兩邊，其餘的人依次落座。
陳旺生跟張淑芳本來是跟著小孩這邊坐的。
但是這次被要求坐主桌了。
坐在大舅舅旁邊，幾個跟陳景一輩的，就坐在一起。
年輕的陳景是覺得來外婆家覺得不好意思。
等長大一點，二十五六歲的時候，就願意來。
因為什麼。
因為舅舅有錢，來這裡能吃到一些外面沒吃到過的東西。
所以，這就是陳景後來不膽怯的樣子。
後面每次來都是直接開吃，能多吃就多吃。
主桌的大舅舅先站起來，端著酒杯。
「過年嘛，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頓飯比什麼都好。」
「今年大家都順順利利，媽身體健康，小一輩好好學習好好工作。」
「來，乾杯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