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思瑤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看著。
她的表情安靜,但嘴角抿得很緊,像是在用力地忍著什麼。
她大概看到了,看到了米喬卸下偽裝的樣子。
「卡!」
劉思維喊完這個字,喘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一種收工時才有的篤定。
「一條過,非常棒!」
秦瑤拿毛巾擦著頭髮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杜老師走到秦瑤身邊,把一個熱水袋塞到她手裡。
秦瑤接過去貼在肚子上,這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抖。
不是情緒的抖,是真的冷。
「快去休息一下吧,別著涼了。」
兩場重頭戲,一場是辛銳的自厭,一場是米喬的崩潰。
寧思瑤是往回收的。
把所有的情緒壓到最小,壓成一個嘴角的微動和低頭前的眼神。
秦瑤是往外放的。
在雨里跑,從力竭到崩潰,把自己的全部偽裝一層一層撕掉。
兩個人都演對了,一個往裡一個往外,兩條完全相反的路,但都走到了該去的地方。
陳景站在場邊,看著片場里亂中有序的忙碌。
看來進展的很不錯。
陳景這是第二次來探班,中間都沒來過,就是想讓大家沒那麼大的壓力。
正當片場的氣氛從下午那場戲的緊繃里舒緩下來的時候,門口傳來一陣嘈雜。
陳景最先聽見的是場務主管的聲音。
這個人平時說話不緊不慢的,做事也穩妥,但此刻聲音卻很急,透著一種強撐的冷靜。
「幾位,咱們這邊正在拍攝,沒有預約的話真的不方便——」
然後是另一個聲音,嗓門不小,底氣很足的那種。
「不方便?我們也是來拍戲的,這個場地我們提前三天就來看了,你們倒好,搶先一步佔了?」
「沒有,我們早就開拍了,都開拍半個多月了。」
聽見聲音,陳景轉過身。
門口站著一男一女,後面還跟著兩個像是助手的人。
女的他認出來了。
張慧,這不是之前耍小牌的慧姐嗎,怎麼又來了。
站在她旁邊的中年男人看著臉生,但氣場比張慧還足,眼睛掃了一圈片場,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感幾乎是寫在臉上的。
劉思維也從監視器那邊走過來了。
他看了一眼對方,目光先落在那個男人臉上,然後微微變了一下。
看樣子是認識。
「馬導。」
劉思維先開了口。
馬導。
全名馬永,熊娛文化的簽約導演,在洪昌這個地方算個小有名氣的,拍過幾部苦情劇,衛視台播過,收視率不好不壞,但他的片子在圈子裡有一個公認的特點。
會省成本,能按期殺青。
這兩點在製片方眼裡比藝術追求值錢。
至於為什麼願意在苦情劇這個賽道上一直待著,也不難猜。
他早年在片場待了很多年,場記,執行導演,副導一路熬上來。
三十多歲才有機會獨立執導第一部戲,對每一分預算怎麼花都心裡有數,只接能穩賺的活。
現在苦情劇可是各個衛視都會要的。
有收視的保證。
「劉思維,真是你啊。」
馬永站在門口沒動,目光越過劉思維的肩頭往片場里掃了一圈,落在操場上那攤還沒來得及收的人工降雨設備和鋪了干沙的跑道上。
他的眼神很微妙,不是好奇,是那種在算你花了多少錢的打量。
「我之前聽說有人在這邊拍校園劇,還以為是哪家大公司,沒想到是你啊。」
他說到大公司的時候,嘴角動了一下。
那個動作不是笑,是輕視。
劉思維沒接這個話茬,他直起身,保持著表面上的客套。
「馬導,這是怎麼了,您大駕光臨。」
「這地方。」馬永抬手指了指操場,又點了點後面的教學樓,動作隨意得像是完全沒把這邊的拍攝當回事。
「我們下周要用,景都看好了,過來跟校方談尾款的事,發現你們還在這兒。你們通告排到什麼時候?」
劉思維眉頭動了一下,「我們簽的是到一月底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
馬永搖頭,語氣是那種已經替你做完了主的不耐煩,像是長輩管教晚輩一樣。
「思維,你這剛出來導戲,是不是有些事情還不知道。」
「我們那邊的劇其中一個單元就缺這麼個老校區。」
「你們要是拍到這周五,差不多也夠了,周末把地方騰出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不是商量的語氣,甚至不是討價還價的語氣,是在陳述一個他覺得理所當然的安排。
馬永覺得自己的資歷放在這裡,劉思維一個新導演,第一部正劇還沒拍完,在這個行業里連腳跟都沒站穩,面對前輩的安排,除了點頭,還能有什麼選擇?
你想繼續混,那就把地方讓出來。
陳景站在旁邊聽著,大概明白了。
又是來找茬的。
熊娛那邊應該是打聽到了《你好舊時光》要拍的消息,查到了劇組用的主要場地就是這箇舊校區。
他們不缺拍攝地,但就是想在這個時間節點,在同一塊地方給你製造麻煩。
不是為了場地本身,是為了刷存在感。
搶資源、卡聲譽,順帶出口氣。
之前張慧在陳景手下吃癟的那件事,顯然熊娛的人還沒忘掉。
劉思維沉默了片刻,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轉身從前面的道具桌上拿起一早就放在那裡的文件袋,從裡面抽出一份合同,拿在手裡展開了放在馬永面前,聲音帶著一些諂媚。
「馬總,真不是我不讓,合同白紙黑字寫的是到一月三十一號,租金全付清了,您要用場地沒問題,等二月份嘛,先拍其他的部分。」
馬永沒看那份合同。
他看的是劉思維。
這個新導演居然敢跟他講合同,而不是賠個笑臉再說句馬導要不咱們商量商量。
他轉頭跟張慧交換了一個眼神,然後重新看向劉思維,嘴角的笑意退了大半。
「年輕人,做事別太死板。這圈子很小的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最後四個字壓得特別慢。
這話的意思很直了。
不是威脅,但比威脅更讓人不舒服。
它是在告訴你,你今天給我方便,明天我也能給你方便。
你今天不給我面子,以後的路你走著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