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,喜訊是朱衛東騎著自行車帶回來的。
他從公社回來,車把上掛著一個大信封,
後座上綁著一面鑼,騎得飛快,進村就開始敲。
噹噹當,噹噹當,鑼聲從村口響到村尾,
把蹲牆根曬太陽的老頭們都敲起來了。
「白老師考上啦!縣裡第一名!紅都大學!」
朱衛東的嗓子比鑼還響,
「還有聞誠,考上了紅都市的理工學院!方紅月,東紅大學!」
消息像炸了鍋,家家戶戶的門都開了,
婆娘們系著圍裙跑出來,孩子們追著朱衛東的自行車跑,狗也跟著叫,
滿村都是噹噹當的鑼聲和嘰嘰喳喳的人聲。
白麗雅站在院門口,手裡還拿著抹布,愣在那兒。
朱衛東把自行車往她跟前一停,跳下來,把那個大信封往她手裡一塞,
「白老師,你給咱苟家窩棚爭光了!」
白麗雅低頭看,信封上印著「紅都大學」四個字,
紅彤彤的,燙金的,在冬天的陽光下亮得晃眼。
她攥著信封,手指頭有點抖。
白麗珍從屋裡衝出來,一把抱住她,哭得稀里嘩啦的。
方紅月也來了,站在門口,手裡也攥著一個信封,
東紅大學的,封皮已經被她攥出了褶子。
她沒哭,可眼圈紅紅的,說話聲音發飄,
「小雅,我考上了。」
兩個人看著對方,又哭又笑。
聞誠是下午趕來的,騎了倆鐘頭的自行車,棉襖都汗濕了。
他把車往門口一靠,舉著那個信封,喊,
「我考上了!」
白麗珍說知道了,你喊啥。
聞誠說高興,還不讓我喊。
他又喊了一嗓子,把院子里的雞都驚飛了。
消息傳遍了十里八鄉。
苟家窩棚出了兩個女大學生,一個還是全縣第一名。
井台邊上天天有人議論,說白老師真了不起,
說方紅月那丫頭也有出息,說以前咋沒看出來。
那些以前不讓閨女上學的家長,這時候都改了主意。
過了年,開學的時候,村裡多了好些背書包的女娃子。
有的上小學,有的上初中,還有兩個上了高中。
她們從那條土路上走過,書包在背後一晃一晃的,辮子在風裡一甩一甩的。
白麗雅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們,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從這條土路上走出去的。
那時候沒人送她,沒人盼她回來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錄取通知書到手沒幾天,白麗雅就開始收拾東西了。
她沒打算把白麗珍一個人留在村裡。
白麗珍現在在和平中學讀高一,個子已經躥到一米七,
跟她姐差不多,可白麗雅還是不放心。
她把妹妹叫到跟前,說你跟我去紅都,我聯繫那邊的學校。
白麗珍沒猶豫,點頭說行。
王大姑是自個兒找上門來的。
她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拎著一捆草藥,往地上一放,拍打拍打身上的土,
往炕沿上一坐,直截了當地說,
「我也去。」
白麗雅愣了一下,
「大姑,你去哪兒?」
「你去紅都,我也去紅都。」
王大姑說得理直氣壯,
「你那些草藥生意、頭飾生意,我不管了。誰愛管誰管。」
白麗雅說,
「姑,你在這兒幹得好好的,要是去了紅都……」
「好什麼好?」
王大姑打斷她,每個字都硬邦邦的,
「我老家的親人都死光了,一個都沒剩。
本地也沒親人,就跟你們姐妹倆親。
你們走了,我在這兒幹什麼?守著那幾間破房子?」
白麗雅沒說話。
王大姑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頭,
「我去紅都撿破爛也行,反正我不一個人待在這兒。」
方引娣是第二天來的。
她進門的時候眼圈紅紅的,坐在白麗雅對面,半天沒開口。
白麗雅給她倒了碗水,她端起來喝了一口,放下,說,
「麗雅,我要去東紅市。」
白麗雅看著她。
「紅月一個人在外頭念書,我不放心。」
方引娣的聲音有點抖,
「她從小到大沒離開過我。
我跟著去,給她洗衣裳做飯,讓她安心念書。
正好跟著你做工,手裡也攢了點錢,到時候我進城也可以租個房子。」
白麗雅痛快地答應了。
大學她已經考上了,接下來的人生劇本,要在紅都寫,在海市寫,就是不會在苟家窩棚再寫了。
這裡的緣分已經了了,和她今後的人生再無瓜葛。
見白麗雅痛快答應,方引娣的眼淚就下來了,可嘴角是翹著的。
白麗雅去找朱衛東的時候,朱衛東正在隊部里算賬。
她進門把來意說了,朱衛東愣了半天,把筆放下,摘下眼鏡擦了擦,又戴上。
「你的意思是,草藥和頭飾這兩攤子,你不幹了?」
「干,但不是我來幹了。」
白麗雅在對面坐下,
「你重新選人,接手。
誰手巧,誰心細,誰肯干,你看著挑。
我這邊把方子、銷路、供貨的都交代清楚,接上就能幹。」
朱衛東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是給村裡留了條財路。」
白麗雅說,
「算是吧,鄉里鄉親的,大家也都需要這個掙錢的道道。」
朱衛東站起來,在屋裡走了兩圈,又坐下。
「行,我來安排。你放心去奔前程。」
白麗雅又和朱衛東商量,想把房子賣給村裡。
白麗雅說房子空著也是空著,村裡多種經營小組正好缺地方,做倉庫也行,做作坊也行。
朱衛東想了想,點了頭。
方引娣那房子也一併賣了,兩間半土坯房,新蓋的,牆還白著。
朱衛東沒多還價,當場拍了板,說隊里出錢,開春就辦手續。
王大姑的地窨子不值錢,她也沒打算賣。
用了小半天就把東西收拾完了,鋪蓋捲成一個卷,衣裳疊進包袱里,
鍋碗瓢盆一樣沒拿,只揣了幾張老照片,就過來幫白麗雅姐妹收拾。
雖然離開學的時間還早,但白麗雅去紅都還有很多事要做,因此她打算去紅都過年。
家裡的東西堆了一炕。
衣裳疊好,一件一件碼進包袱里;被褥捲起來,用繩子捆緊;書本最沉,裝了三個麻袋,白麗珍扛了一下,沒扛動。
鍋碗瓢盆沒拿,桌椅板凳也沒拿,連那口用了好幾年的鐵鍋都留在灶台上。
白志堅的照片掛在堂屋牆上,木頭框子,玻璃面,擦得乾乾淨淨的。
白麗雅踩著凳子把它取下來,用舊報紙包了,又用布包了一層,揣在懷裡。
姐妹倆去墳地的時候是下午,太陽偏西了,照得山坡上的枯草黃燦燦的。
白麗珍跪下磕了三個頭,跟爸爸報告自己和姐姐的動向。
風從山樑上灌下來,吹得墳頭的草嘩嘩響。
白麗雅站了很久,以後來看爸爸的時間少了,但姐妹倆有前途,爸爸一定會高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