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昨天下午跑的。
看守所已經通知了各村各校,讓大家注意安全。
從今天起,上下學要結伴,不許單獨行動。
看見可疑的人,不要靠近,不要盤問,立刻報告老師或者直接去公社。」
操場上靜了一瞬,然後嗡嗡聲響起來,像炸了窩的馬蜂。
低年級的孩子不明白怎麼回事,仰著頭問老師「越獄是啥意思」。
高年級的男生互相遞眼色,臉上帶著那種又緊張又興奮的表情。
女孩子們低著頭,小聲嘀咕著什麼。
有個初三的女生臉白了,嘴唇哆嗦著,旁邊的同學拉她的手,她攥得緊緊的。
白麗雅站在檯子邊上,看著那些臉,那些還不知道害怕的臉。
太陽很大,曬得操場上白花花的。
陳校長還在說話,說安全,說防範,說遇到情況怎麼辦。
她聽著聽著,那些聲音遠了。
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,像水從泉眼裡湧出來,壓不住。
上一世的苟長富,後來不叫苟長富了。
他改名叫「長夫」。
他去了南方,做房地產,賺了很多錢。
那些錢是怎麼來的,沒人知道。
只知道他一夜之間就發了,從東北農村跑出去的一個逃犯,搖身一變成了企業家。
他買寫手,出書,投稿,給自己立人設。
書里寫他怎麼艱苦創業,怎麼白手起家,怎麼從東北農村一步步走到大城市。
那些書印了一版又一版,擺在書店最顯眼的地方。
他戴著金絲眼鏡,穿著筆挺的西裝,站在鏡頭前頭笑,人家叫他「儒商」。
沒人知道他以前是苟家窩棚的村長,
沒人知道他院子里埋著兩具白骨,沒人知道他手上沾著血。
他在飯桌上跟人談生意,在酒桌上跟人吹牛,在台上給人講課。
他講怎麼奮鬥,怎麼成功,怎麼做人。
底下坐著的年輕人,眼睛亮亮的,以為遇到了人生導師。
那些女大學生,懷揣著文學夢,崇拜他,仰慕他,以為他是好人。
他請她們吃飯,給她們改稿子,幫她們發表文章。
她們以為遇到了貴人,遇到了伯樂,遇到了懂得欣賞她們才華的人。
後來呢?後來那些姑娘去哪兒了?沒人知道。
她們不敢說,不敢告,不敢吭聲。
他活得好好的,有名有錢,有地位。
那些姑娘呢?有些退學了,有些轉學了,有些不知道去哪兒了。
陳校長說完了,老師們帶著學生回教室。
操場上空了,只剩下白麗雅一個人站在檯子邊上。
風吹過來,熱乎乎的,帶著土腥味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,指縫裡還有油墨,黑乎乎的,洗不幹凈似的。
她把那隻手攥成拳頭,攥得指節發白。
只要壞人活著,就有好人受害。
上一世她沒能力管,這一世她管得了。
她要把這個人找出來,弄死他。
操場空蕩蕩的,太陽照在上頭,白花花的,晃眼。
遠處的山黑黢黢的,像個伏著的野獸。
她收回目光,推開門進去。
蠟紙還擱在桌上,鎮紙壓著邊角,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,吹得紙邊微微翹起。
她在桌前坐下,拿起鐵筆,繼續刻。
一筆一劃,用力要勻,重了紙破,輕了印不清。
白麗雅把五感鋪開的時候,正是傍晚。
太陽剛落山,天邊還剩一抹紅,村子里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往上飄。
她把網撒出去,先從苟家窩棚開始,一家一家地搜。
苟長富家的廢墟,空蕩蕩的,只有幾隻老鼠在燒黑的房梁底下鑽來鑽去。
村口的老樹,有人在底下乘涼,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,不是他。
井台邊上有人打水,桶底磕在石頭上,咣當一聲。
她一路搜到村外,搜到那條通往山裡的土路,搜到狗頭嶺腳下。
沒有。什麼都沒有。
她把網撒得更遠,撒到亂石砬子,撒到蛤蟆溝子,撒到那些她去過或沒去過的村子。
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
沒有苟長富。
她把網撒到公路上,撒到鐵路邊上。有車經過,轟隆隆的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有火車經過,汽笛聲嗚嗚的,從遠處來,到遠處去。
她順著那些聲音追出去很遠,追到聲音都散了,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她把五感收回來,站在院子里,累得渾身發軟,眼前發花。
郝建國壓力很大。
白麗雅去公社買東西的時候,在牆上看見了苟長富的通緝令。
黑白照片,是苟長富前兩年照的,穿著一件舊棉襖,領口歪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照片底下的字寫著「苟長富,男,四十六歲,身高約一米七二,體重約一百四十斤」,
然後是罪名,越獄,之前還有拐帶兒童、故意殺人、倒賣國家物資,長長一串。
她站在牆跟前看了一會兒,旁邊過來個女人,也站著看,
看完嘀咕了一句,
「這人還沒抓著?」
另一個接話,
「聽說公安搜了好幾天了,連個影子都沒見著。」
前頭那個說,
「能跑哪兒去呢?」
後頭那個壓低聲音,
「誰知道呢,說不定早跑出省了。」
村裡議論紛紛。
說著說著就扯遠了,扯到前些年的事,
扯到誰誰誰也被他欺負過,扯到他那些錢都藏哪兒了。
有人說他肯定跑不遠,有人說他肯定跑遠了,
有人說他鑽山裡了,有人說他坐火車走了。
說什麼的都有,可誰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
那些以前跟苟長富走得近的人,都被叫去談話了。
苟二能被叫去問了兩回,回來以後臉色不好看。
有人問他,他擺擺手,啥也不說。
老孫頭也被叫去了一回,回來以後蹲在牆根底下抽了半天煙。
白麗雅從公社回來的路上,把那五感又鋪開了一次。
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山是綠的,夏天了,滿山滿嶺的樹,密得看不見地皮。
那些樹底下有草,有藤,有野果子,有溪水。
一個人躲進去,找個山洞,找個樹洞,找個背陰的地方貓著,
十天半個月不出來,誰也找不著。
苟長富是山裡人,他知道山裡的路,知道哪兒有泉水,哪兒有野果,哪兒能藏人。
他小時候就在那些山裡跑,長大了也在那些山裡轉。
他比那些搜山的公安更懂這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