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三利不願接收苟賴牛,苟四虎的爹記恨苟長富讓兒子蹲了大牢。
最終,苟二能家把苟賴牛和苟長富接過去住了。
眼見一樁公案結束,朱衛東可算逮到機會歇口氣。
他朝久久不願散去的人群高喊,
「散了散了,都結束了,天挺冷的,趕緊回家。
別堵這兒,沒有啥好戲了,都回家吃肉去!」
人群里有人不情不願地挪了挪腳,可還是戀戀不捨。
先是捉姦,再遇失火,高高在上的苟長富這回徹底塌台,真是吃瓜吃到爽。
幾個閑漢湊在一起,壓低聲音嘀咕,
「哎嘛,苟長富這回可倒了大霉了!」
「心眼兒太黑,遭了報應了!」
「可不咋滴,瞅他那死出,想想這麼多年挨他欺負,我就想踹他兩腳!」
「我也想踹他。這回他倒霉咱們得慶祝!走,回家整一盅!」
「我家分到豬下水了,上我家吃溜肥腸!」
……
苟長富聽著這些話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感覺到,自己想要東山再起,恐怕難了。
民心這個東西,就像賬本,賬上虧空太多,想要抹平,門都沒有。
如今自己在苟家窩棚村民心裡,是茅坑裡的大糞一樣,臭到家了!
朱衛東喊來幾個人,幫著把苟賴牛抬到苟二能家去。
「來,搭把手,先把人弄過去!」
苟長富也被兩個半大孩子架起來,扶進屋裡。
苟長富消停了,村裡的日子忽然就靜下來了。
兩姓人碰了面,該點頭點頭,該說話說話,雖說不上多熱絡,可那股子擰著勁兒的彆扭,確實淡了。
白麗雅覺著,連風都軟了些。
她隔三差五去方紅月家串門,看著她們娘倆忙進忙出,心裡著實欣慰。
她發現,方紅月母女經歷了離婚、蓋房子之後,發生了一些可喜的變化。
頭一樁,是她們在頭飾樣式上有了主見。
那天白麗雅欠兒欠兒地捏了個蝴蝶花樣兒的,她覺著挺巧。
方紅月接過去看了兩眼,擱下了。
「小雅,這個不好。」
白麗雅愣了一下。
「蝴蝶是好看,可咱這兒的人不認。」
方紅月從炕頭抽出一張紙,上頭畫著幾朵梅花,花瓣肥嘟嘟的,憨得可愛,
「要我說,這個才好。冬天了嘛,梅花應景,看著也厚實。」
方引娣在旁邊點頭,
「我也是這麼說。蝴蝶留著開春再使。」
白麗雅看著那娘倆,忽然笑了。
擱以前,她們哪敢跟她爭?
話都說不利索,問一句答一句,跟擠牙膏似的。
現在倒好,敢說「不好」了,還敢把自個兒的想法拿出來比劃。
「行,聽你們的。」
她把那張蝴蝶樣子折起來,
方紅月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整齊的牙。
第二樁,是她們那股子畏縮的勁兒,沒了。
白麗雅到她家做客,坐在炕沿上,看方紅月給她倒水。
動作利索得很,不像以前,端著碗手都哆嗦,生怕灑了挨罵。
方引娣在旁邊納鞋底,時不時插句話,嗓門亮堂堂的,笑得也響。
她們說話的腔調也變了。
以前跟人說話,眼睛老往下看,跟做錯事似的。
現在不一樣了,看著你。
別人頂兩句,也不惱,笑眯眯地頂回去。
「紅月的嘴皮子越來越利索了。」
白麗雅說。
方引娣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
「可不是,擱以前,讓人說兩句就哭,現在?她能把人說哭。」
方紅月推她娘一把,娘倆笑成一團。
白麗雅看著她們,忽然想起去年這時候。
那時候方紅月瘦得跟根麻稈似的,風一吹就要倒。
方引娣臉上也看不見笑,整天低著頭。模糊得像團影子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方紅月臉頰上長了肉,腮幫子圓了一圈,笑起來眼睛眯成縫。
方引娣也胖了,原來,棉襖穿在身上晃晃蕩盪的,現在可合身了。
「你娘倆這是吃了多少好東西?」
白麗雅打趣。
方引娣拍拍肚子,
「吃啥倒是次要的。
我覺著,就是睡得香,吃得下,心裡頭舒坦,最養身體。」
方紅月接話,
「小雅,你不知道,我現在一頓能吃兩大碗飯,我娘都讓我吃怕了。」
第三樁,是方紅月敢自個兒往外跑了。
以前去供銷社送貨,非得白麗雅陪著。
不光是因為不認識人,主要是心裡頭怯,怕說錯話,怕被人笑話。
現在倒好,一個人搭車就去了,跑得比誰都歡。
方紅月說起來,臉上帶著點得意,
「供銷社老張說這批梅花樣子好,下回再多送點。
我還跟他說了,要是有什麼新樣式他們想要,提前跟咱說,咱能做。
但是,結款得快點,不能老磨磨唧唧地,影響咱們給大家發手工費。
要是他們再這樣,咱就不供貨了,把東西賣給別的供銷社。」
白麗雅眼睛一亮,
「你跟老張這麼說的?」
方紅月抿嘴笑,
「對,他愣了一下,不好意思地笑了,然後說行。」
方引娣在旁邊插嘴,
「她回來跟我說,我嚇了一跳。
紅月這回可長能耐了,還能拿捏人家供銷社主任了!哈哈哈……」
白麗雅沒說話,心裡頭卻暖得很。
現在這個敢跟供銷社談生意的姑娘,跟當初那個,簡直不是一個人。
這天是休息日,天剛亮,白麗雅就起來了。
昨兒個手工作坊又出了一批貨,除了之前的暢銷款,又增加了蘭草、梅花、流星樣式的髮夾、一字夾,足足三百多個。
方紅月一個人騎車載去供銷社,回來的時候臉凍得通紅,可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。
「老張說這批好,下回還要!」
白麗雅把最後一筆賬記在本子上,合上,往懷裡一揣。
得了,今天她要帶著她們去市裡。
白麗珍由姐姐帶著去過一趟東紅市,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。
一聽說又要去市裡,樂得原地蹦起來多高。
方紅月從沒有去過市裡,方引娣還是逃荒那年經過一回。
母女倆穿上最體面的衣服,樂得嘴角壓都壓不下來。
公共汽車在土路上顛了兩個多鐘頭,才進了東紅市。
方紅月扒著車窗往外看,眼睛都不夠使似的。
街上的自行車一輛接一輛,叮鈴鈴響成一片。
路邊的鋪子一個挨一個,招牌五顏六色的,她恨不得把臉貼在玻璃上。
「媽,你看那個,那是賣啥的?」
「小雅,你看,副食品商店的招牌真大。」
「快看那個燈,比腦袋都大!」
白麗雅進城,一是要到書店去買學習資料,二是為了將頭飾打進百貨大樓。
這不想,這一趟遇到個貴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