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麗雅和王大姑扛著裝滿哈什蟆的麻袋,順著緩坡往上走,打算回到正路上。
日頭偏西,林子里光影斑駁,安靜得只剩下腳踩落葉的沙沙聲。
拐過一道山彎,白麗雅忽然停住了。
前頭三四十步遠的亂石坡上,有個敏捷的身影正在攀爬。
那人背對著她們,動作快得不像話。
手摳住石縫,腳蹬著凸起的岩棱,蹭蹭幾下就躥上去一截,比山裡採藥的後生還利落。
王大姑也看見了,下意識拽住白麗雅的胳膊,拿眼神問她「那是誰」?
那人爬到一塊大石頭上,直起腰,往四下里張望。
這回,她們看清了側臉——苟賴牛。
白麗雅心裡咯噔一下。
村裡的苟賴牛,是苟長富的爹,她見過無數次。
苟賴牛佝僂著腰,走幾步就停下緩一緩,拄根拐棍,在牆根一蹲能曬半天日頭。
可眼前這個苟賴牛,腰桿挺得筆直,步子靈活,哪有一點老態?
王大姑也愣了,嘴皮子動了動,沒出聲。
苟賴牛沒發現她們,往另一個方向爬下去,很快消失在亂石後頭。
兩人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,直到腳步聲消失了,兩人才重新上路。
「他……咋在這兒?」
王大姑聲音發顫,白麗雅沒答。
她看著那片空空的亂石坡,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浮起來,看不見,卻讓她一陣陣脊背發寒……
回去的路上,王大姑堅持要背裝哈什螞的網袋。
她腿還瘸著,胳膊還在往外滲血,背上的傷口每走一步都扯著疼。
可精神卻很亢奮,像打了勝仗的戰士,帶著戰果凱旋。
「別動,非我背不可!」
她的聲音還是那樣,又硬又利落。
白麗雅拗不過她,悄悄從空間里取出一小瓶傷葯,趁她不注意,扔進路邊的草叢裡。
「嗯?那是什麼?」
王大姑順著她手指看過去,彎腰撿起那個小瓷瓶,湊到鼻尖聞了聞,
「咦,傷葯?誰掉這兒的?」
「肯定是誰採藥落下的,正好你用。」
王大姑擰開瓶塞,往自己的傷口倒了些。
她又給白麗雅腿上的擦傷也抹了一點,動作輕得像怕碰破一塊豆腐。
「還疼不?」
「不疼了。」
王大姑把藥瓶揣進懷裡,
「回家給你燉兔子,吃一個兔大腿,補一補就好了。」
這話逗得白麗雅撲哧一聲笑出來,她好像看到自己那條擦傷的腿像兔腿一樣敏捷。
還沒有人這麼關心自己,
白麗雅猶豫著要不要敞開心扉,可一想到王大姑奮不顧身從崖上跳下來救她,
實在沒忍住,把臉埋進王大姑肩頭,任這一刻酸楚的暖意在心裡蔓延。
王大姑手上的動作停了,伸出一隻手慢慢地撫摸白麗雅的頭髮,聲音哽咽著,
「丫頭,今天嚇著了吧?沒事兒,大姑給你叫一叫」,
說著,她嘴裡念念有詞,柔聲安慰著,
「摸摸毛,嚇不著;摸摸耳,嚇一會兒;摸摸身,魂上身……」
白麗雅感覺眼睛酸得厲害,有巨大的情緒直衝鼻端喉頭。
她想到了親媽趙樹芬。
兩世為人,有那麼多難捱的時刻,她渴望撲進她懷裡,讓她哄一哄,哪怕一句也行。
可……
她暗暗下決心,這一世,不被孝道蒙蔽,不做血緣的奴隸。
誰對我好,我就對誰好;誰拿命護我,我就拿命去護她。
想到此,她把手臂攏過王大姑的背,抱住了她。
等沉浸在情緒震動中的兩人緩過神來,擦擦濕潤的眼睛,又重新上路。
兩人邊走邊聊,話匣子關不住。
王大姑教她怎麼下套逮野兔,套子要支多高,草要蓋多厚,樹枝得用活的還是枯的。
白麗雅聽著聽著,超強五感突然捕捉到極細微的響動。
於是,她故意落後些。
迅捷一撲,三十步外,草叢裡那隻豎起耳朵、正要拔腿開溜的灰毛野兔,就像被什麼踢了一腳,慌不擇路地往斜刺里一躥,正正撞進王大姑剛講完、還沒顧上架的那副套子里。
「哎?」
王大姑聽見動靜,扒開草一看,樂了,
「這傻兔子,自己往裡鑽!」
白麗雅偷偷抿嘴樂,神技在身,這種掌控感真讓人上癮。
無論什麼情況,凡事都在她的節奏里,天塌下來都能穩穩接住。
真的要多攢【懲戒值】和【救贖值】,讓自己的技能面板不斷被開啟!
白麗雅和王大姑到家的時候,月亮已經升起來了。
白麗珍被嚇了一大跳。
兩人身上都是濕的,凍得瑟瑟發抖,一瘸一拐,提溜蒜掛地回來了。
「姐……!你們終於回來了,可嚇死我了!」
白麗珍衝過去,看見姐姐褲腿撕開一道口子,露出的小腿上巴掌大一片擦傷,血已經凝住了,糊得黑紅一片。
王大姑的手臂上全是細細的划痕,手背上好幾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珠,膝蓋磕破了,血水凝固在褲子上。
「沒事沒事,我們這趟收穫可大了!」
白麗雅抬起手,胡亂揉揉白麗珍的腦袋,笑著安慰她。
王大姑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板凳上,嘴上還不閑著,
「死不了,都是皮外傷,趕緊燒鍋水,這身上又是泥又是血的,臟死了。」
白麗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手腳麻利地忙碌起來。
灶膛里的火升起來,畢畢剝剝響。
白麗珍把兩口鍋都坐上水,又跑到院子里抱柴禾,跑進跑出,腳步咚咚響。
她找出家裡最大的那個木盆,擱在灶間地上,又翻出兩條幹凈毛巾,一塊胰子。
水燒熱了,她舀進木盆,兌到不燙手,先端到姐姐跟前。
「姐,你先擦,我給姑再燒一鍋。」
白麗雅坐在炕沿上,看著她忙進忙出,忽然發現——妹妹好像長大了。
去年這時候還是個跟在屁股後頭問「姐這咋整」的小丫頭,現在燒水、兌水、找毛巾、拿胰子,一整套利利索索,不用人支使。
白麗珍一回頭,見她盯著自己,納悶地說。
「看啥呢?趕緊擦,水涼了!」
白麗雅彎了彎嘴角,低頭解褲腿。
白麗珍把第二鍋熱水端進西屋時,王大姑已經把破棉褲脫了。
膝蓋那塊的傷比剛才看著還嚇人,膝蓋上皮肉向外翻著,周圍一片青紫,腫得老高。
「姑你這腿……」
「磕礁石上了,沒事。」
王大姑擺擺手,又想起什麼,
「對了,網兜里的東西,你趕緊找個水缸裝上,別悶死了。」
白麗珍一愣,
「啥東西呀?」
「你姐沒跟你說?我們抓的哈什蟆,那麼大一袋子,擱院子里呢。」